但顾长安没有用期限逼白柳镇所有穷户免费替粮主干活。
道路开工名单重新登记后,共有一百零八人参加。
重工六十三人。
柳笼与绳索二十一人。
做饭、送水和照料孩子十八人。
记录材料与车次六人。
每个人做什么、领多少工粮,都贴在镇口。
第一日收工时,妇人领到半份轻工粮。
她没有去挖沟。
只替施工队看了七个孩子,缝补两只装碎石的旧麻袋。
过去不会写进任何账里的活,也第一次被算进道路真正需要的成本。
排水问题解决后,修路才正式开始。
最深冲沟没有全部填平。
工坊先用柳枝扎成一捆捆柴笼。
柴笼横向铺在沟底。
上面压碎石和废砖。
再铺粗砂与夯土。
白柳镇最不缺柳枝。
当地人过去只拿来烧火和编筐。
如今却能让松软路基分散受力。
石勇问道:“柳枝埋下去会不会烂?”
顾长安答道:“会。”
“所以柴笼上面必须排水。”
“这一层先撑过两季。”
“等军粮期限过后,再逐段换成石基。”
没有足够时间修一条百年不坏的官道。
但也不能修一场雨就烂的泥路。
顾长安要求写清临时路的使用期限和复验日期。
白柳镇不能把“临时能走”当成“以后不用管”。
第二段路面比冲沟更麻烦。
表层已经晒干。
重车一压,下面便往两侧鼓起。
修路队第一次试车,路肩当场裂开。
石勇想继续加土。
顾长安却让人卸掉车上石料,重新挖开路面。
下面不是普通泥土。
是混着腐烂芦根的淤泥层。
加再多干土,也只是给软泥盖上厚被子。
修路队改为先挖两侧渗水沟。
把路基里的水慢慢排出。
再铺交错柳条、碎陶片和粗砂。
这一次没有急着写完成。
空车往返两次。
半载粮车两次。
满载粮车一次。
路肩不裂,车辙不超过两指,才算通过。
第三日午后,第一辆装着十石粮的重车从白柳镇驶出。
全镇人都跟在后面。
车走过第一处涵洞。
没有积水。
走过白六斤院后的盖板。
木板只发出轻响。
走到最深冲沟时,车轮下沉不到一指。
白顺一直攥着袖口。
直到粮车驶上荒城旧道,他才长出一口气。
“通了。”
修路队没有欢呼太久。
因为后面还有五十九辆粮车。
一辆车能过,不代表整条路能承受连续重载。
顾长安把六百石粮分成三批。
第一批两百石。
通过后复查路肩和涵洞。
第二批两百石。
夜间停运,次日再次测量沉降。
最后两百石在确认无异常后再出发。
白顺不解。
“军粮期限这么紧。”
“为什么不一次走完?”
顾长安指向刚压出的车辙。
“前十辆车压不坏。”
“第五十辆未必压不坏。”
“路也会累。”
第一批粮车通过后,第二处涵洞边缘出现塌土。
问题不大。
却证明分批运输是对的。
维护队立即用碎石补强。
夜里又清出一段被冲下来的树根。
第二批粮车出发前,一辆旧车的车轴突然开裂。
白顺想把粮倒给后车。
鲁成带来的学徒却拦住他。
“后车已经满载。”
“再加粮,路能过,车未必能过。”
工坊在镇口临时设下修车点。
每辆粮车出发前先查车轴、轮箍、绳结与实际载重。
有问题的车不准上路。
白柳镇起初觉得这是耽误时辰。
可一上午查出四根松动轮箍、两条腐绳和一根裂轴。
如果这些车坏在三里烂路中央,后面几十辆车都会被堵住。
顾长安把修车记录也并入道路账。
以后白柳镇粮车经过,可以按公开价格使用修车点。
镇里的两名木匠留下学习标准车轴尺寸。
道路通了以后,白柳镇不必每次车坏都等荒城工坊赶来。
真正能持续运粮的,不只是一段平路。
还要有能修车、换绳和处理坏轴的人。
路修通,只是让粮车能够出发;修理点留下,才是让下一批粮车也能平安抵达。
第二日,路面沉降稳定。
后两批粮车才继续出发。
六百石粮并没有全部进入军粮账。
公秤验收时,问题出现了。
白柳镇报粮六百石。
实际过秤只有五百九十二石。
其中十九石含水偏高。
十一石混有较多碎壳和砂粒。
还有十六石是镇里准备来年春种的种粮。
白顺脸色难看。
“镇里确实凑了六百石。”
赵有财抓起一把湿粮。
“这种粮装进仓,半月便会发热。”
一个镇民立刻说道:“晒干便能吃。”
赵有财答道:“能吃,不等于现在便算合格军粮。”
白顺看向顾长安。
他担心荒城会以此压价。
顾长安没有把四十六石问题粮全部退回。
十九石湿粮进入临时晒场。
晒干后重新过秤。
十一石杂粮按净粮比例折算。
十六石种粮直接剔出军粮契约。
白顺急声说道:“种粮也能吃。”
顾长安答道:“今年吃掉。”
“明年白柳镇拿什么种?”
白顺说道:“军令只剩四十九日。”
“先过眼前再说。”
顾长安摇头。
“荒城不能为了交一次军粮,让下一个春天再来买救命粮。”
十六石种粮被重新封袋。
袋口挂黄牌。
不准混入普通粮车。
白柳镇百姓看见后,原本因为缺斤少两而躲闪的目光逐渐稳定下来。
荒城不是来把能拿走的粮全部拿走。
最终,白柳镇第一批合格粮为五百五十六石。
湿粮晒干后预计还能增加十七石左右。
距离六百石承诺仍有差额。
白顺主动提出,用镇里编制的柳筐、草绳和未来两个月道路维护服务折价。
徐墨没有同意把这些东西直接写成军粮。
“军粮进度只写粮。”
“柳筐与草绳另签采购。”
“道路维护另记服务。”
一项东西不能因为急着凑数字,便改成另一项东西。
五百五十六石被写入进度板。
第一日七百九十二石。
白柳镇五百五十六石。
累计落实一千三百四十八石。
尚缺四万八千六百五十二石。
数字仍然巨大。
可白柳镇粮车进入荒城后,另外六个村镇的回信也到了。
有人愿售二百石。
有人愿售五百石。
有人只愿先送五十石试秤。
十一封回信,使用了七种不同的斗。
有的斗大。
有的斗小。
还有两个镇把湿粮与晒干粮都按同一数字报价。
徐墨把信摊满桌面。
“殿下。”
“现在不是没有人卖粮。”
“是每个人说的一石,都不是同一个一石。”
顾长安看向荒城公秤。
五万石军粮要从不同地方汇进来。
在粮食进入仓库以前,必须先让所有数字说同一种话。
“通知所有卖粮镇村与商队。”
“明日到荒城。”
“先不谈总价。”
“先定同一杆秤。”
否则,军粮越多,错账只会越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