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杆从后方伸出。
护院想借车辆掩护冲击。
可巷道太窄。
人数优势根本展开不了。
第一营也没有追着人乱打。
他们一步一步向前顶盾。
每前进三步便停一次。
后排把绳索套上空粮车。
工坊学徒从侧面拖车轮。
第一辆粮车被缓慢拉翻。
护院失去掩体,只能后退。
一名护院忽然把火折子扔向运污车上的干草。
陈嫂早已让人把两桶污水放在旁边。
火刚冒起便被浇灭。
湿土和碎砖本就烧不起来。
陈山看到后,第一次明白那些被人嫌弃的排污车,也能在守城时成为障碍。
不到半刻钟,十几名护院退出缺口。
第一营没有追出栅栏。
他们重新扶起木障。
检查运污车。
清点街口住户。
陈山吹响一声长哨。
粮仓队危机解除。
消息传到南门时,石勇才知道,赵家刚才真正想要的未必只是撞开城门。
若粮仓队像演练第一次那样全部跑来支援,东街的空粮车已经开始装粮。
韩岳听完报告,只说了一句。
“守住自己的位置。”
第一营所有人都听见了。
南门的撞击声仍在继续。
可再也没有人因为另一处锣声,擅自离开眼前的位置。
东街百姓也没有因为护院带刀便四散奔逃。
他们没有变成战兵。
只是做了自己能够做的事。
推车。
卡轮。
备水。
报信。
等第一营接手。
荒城第一次真正守城,不是人人都拿起刀。
而是每个人都知道,危险来时自己该把哪一件事做好。
赵四海见撞门不成,立即让护院从两侧架梯。
韩岳吹出两声短哨。
城墙上的守军没有向梯下射箭。
第一轮落下的是泥灰袋。
石灰与细沙砸在盾面和梯口。
护院眼睛睁不开。
第二轮才是长杆。
不是刺人。
是把木梯从墙边推开。
两架梯子同时倒下。
有人摔伤。
赵家队伍开始骚动。
他们原本以为荒城只有五十二名残兵。
没想到城墙上、门后和街口都有人按不同位置行动。
赵四海大声喝道:“冲上去!”
前排护院没有立刻动。
其中一人叫赵大虎。
他曾经也住在东街。
后来家中欠粮,被赵家收为护院。
他从盾缝中看见城墙上的周石头。
又看见南门后那些推车的普通百姓。
赵大虎低声问身边人:“真撞进去以后,抢谁的粮?”
旁边护院答道:“赵家的粮。”
赵大虎说道:“白杨镇粮袋上写着户名。”
“我娘也有粮券。”
身边人沉默。
赵四海再次催促。
“所有人向前!”
赵大虎却把刀尖垂下。
“我只领赵家工钱。”
“没答应抢我娘的粮。”
赵四海脸色骤变。
“你敢抗命?”
赵大虎抬头。
“工钱我可以不要。”
第一名护院退出。
第二名跟着放下木盾。
他家在黑沙村。
种粮存券还锁在荒城仓里。
第三名护院则是工坊学徒的兄长。
越来越多人开始犹豫。
不是顾长安临阵劝降。
是荒城过去二十多日建立的粮券、户籍、工分和土地公示,让赵家护院第一次知道,门后那些东西与自己也有关系。
赵四海见队伍动摇,猛地拔刀。
“退者按背主处置!”
他挥刀向赵大虎砍去。
赵大虎用木盾挡住。
两人当场扭打起来。
赵家队伍彻底乱了。
韩岳没有趁机开门冲杀。
他吹响连续长哨。
第一营原地守位。
石勇忍不住问道:“他们已经乱了,为什么不打出去?”
韩岳答道:“我们的任务是守门。”
“不是追人。”
赵家护院中仍有数十名真正依附赵家的人。
如果荒城贸然开门,混乱可能瞬间变成近身厮杀。
顾长安站上门楼。
他对门外说道:“放下兵器的人。”
“可以登记离开。”
“愿意回荒城的,先查过去债务和身份。”
“今日不追究受雇站队。”
“纵火、烧粮、伪造契书与伤人者另算。”
赵四海怒声说道:“你凭什么审赵家的人?”
顾长安答道:“因为你带撞门木攻荒城。”
赵四海还想重整队伍。
西路方向却传来马铃。
阿木尔带着二十名月泉商队护卫赶到。
他们没有参与荒城内斗。
只是把商车停在南路一侧。
阿木尔高声说道:“月泉商盟八百石粮队,三日后过月牙桥。”
“谁毁荒城粮仓和商路。”
“月泉商盟将拒绝与其交易。”
这句话比二十把弯刀更有用。
还在犹豫的赵家护院彻底散开。
他们可以不怕荒城。
却不能不怕以后再也买不到便宜粮、盐和药材。
赵四海带着四十余名死忠后退。
空粮车和撞门木被丢在原地。
韩岳仍然没有追。
他等赵家队伍退出两里,才打开侧门。
第一营保持盾阵出城。
先收缴遗留兵器。
再救治摔伤的人。
最后登记愿意留下的护院。
赵大虎第一个按下手印。
他没有立刻成为第一营士兵。
先进入观察名单。
过去替赵家做过什么。
欠什么债。
家中户号。
全部查清。
当晚,南门外共登记退出赵家护院六十三人。
其中二十七人选择回荒城。
其余人自行离开。
赵家死忠撤走四十余人。
伤者十四人。
无人死亡。
荒城没有赢下一场真正战争。
却守住了门。
更重要的是,南门第一次不是靠五十二名残兵独自守住。
木匠守门轴。
做饭队送水。
片区代表疏散老人和孩子。
普通百姓推车堵门。
第一营只做自己训练过的事。
没有人在撞门声响起时一哄而散。
战后清点时,徐墨发现粮仓未少一袋。
土地册、粮券总账和户籍册也全部完整。
南门损坏两处。
木盾裂了十九面。
斜撑断了三根。
第一营有十一人轻伤。
这些数字全部写上公示板。
石勇看到自己的名字后面写着“肩部挫伤,仍守位”,忍不住笑了一下。
韩岳走到他身旁。
“今天为什么没有冲出去?”
石勇答道:“我守的是第一排。”
“门没开,我便不能走。”
韩岳点头。
第一营真正成形,不是在训练场列队的时候。
是在敌人乱了,自己仍然没有乱的时候。
夜里,荒城百姓陆续从集合点回家。
孙贵把老人和孩子接回南街。
妻子问道:“明日还走吗?”
孙贵看了一眼南门后那辆用来堵门的自家木车。
车轮裂了一处。
工坊已经给他登记维修。
孙贵摇头。
“先不走。”
“这车轮也是我们一起守下来的。”
城主府里,徐墨将赵家遗留的一只账箱放到桌上。
账箱是赵四海撤退时从车上掉下的。
锁已经摔开。
里面不是粮契。
是赵家近三年的粮债、护院工钱和北营运粮记录。
徐墨翻开第一页。
上面清楚写着,荒城每月送往“北营五百守军”的三十石粮,最终全部进入赵家庄仓。
顾长安看着那行字。
赵家这一次没能抢走荒城的账。
反而把自己的账,留在了城门外。
从这一天起,荒城百姓第一次明白,守城并不只是守一扇门,而是守住每个人刚刚拥有的名字、粮食、道路和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