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的人还没到南门,城里先出现了逃跑的人。
三户住在南街的百姓拖着木车,准备往北门去。
车上装着粮袋、被褥和孩子。
守门军卒没有阻拦。
顾长安也没有下令封住北门。
有人想走。
荒城不能靠把所有人关在城里,制造“万众一心”。
可第一辆车走到东井时,车轮突然停了。
拉车的男人叫孙贵。
他看见粮仓外已经站满人。
不是第一营。
是普通百姓。
柳春娘带着做饭队把粮袋往仓内搬。
周石头坐在账房门口,怀里抱着土地公示册。
陈嫂和几名东营妇人正在给第一营送水。
工坊的鲁成则带木匠加固仓门。
孙贵的妻子拉了拉他。
“还走吗?”
孙贵看着车上那袋粮。
那是用粮券换来的。
粮券对应的总账,就在周石头身后的账房里。
如果赵家把账烧了。
他们带走这一袋粮,也只能多撑几日。
孙贵没有说话。
他把车掉头。
“先把孩子送北边集合点。”
“我去南门。”
妻子问道:“你不是第一营。”
孙贵答道:“我会推车。”
“他们有撞门木。”
第二户也停了。
第三户走到北门,最终只把老人和孩子送出危险区域。
家中青壮又回到城内。
没有人喊口号。
他们只是发现,退到哪里都不能让这座刚开始正常运转的城跟着他们一起走。
南门外,赵家护院已经列开。
一百四十多人。
大部分穿着杂乱皮甲。
只有前排二十余人手持木盾和长刀。
十二辆车中,六辆装空粮袋。
四辆装绳索与铁钩。
最后两辆绑着粗木。
赵元德没有亲自来。
领头的是赵四海。
他骑在马上,高声喊道:“七殿下!”
“赵家只取回自己的东西。”
“白杨镇义仓粮、城南田契、赵家代存官粮,一样不少。”
韩岳站在南门墙头。
“粮上写着原主。”
“田契正在公开复核。”
“你说是赵家的,便是赵家的?”
赵四海取出一卷契书。
“官印、私印、手印俱全。”
“荒城擅自冻结,已经违律。”
徐墨站到墙头。
“真实契书会认。”
“赈粮放债、死人按印和重复本金的契书,不认。”
赵四海冷笑。
“一个被赶出朔州粮仓的书吏,也配谈律?”
徐墨没有与他争身份。
他把一块地契公示板立到城墙上。
红色标记十七份无效。
黄色标记一百余份待核。
白色标记已经确认有效。
徐墨说道:“赵家真实买下的地,一亩未动。”
“有问题的,继续查。”
“你今天带撞门木来,不是要讲契书。”
“是要把所有账一起抢走。”
赵四海脸色微沉。
他没想到荒城没有把赵家契书全部撕毁。
这样一来,“荒城抢田”的说法便站不住。
赵四海抬手。
身后一个赵家账房走出。
账房高声说道:“赵家粮行关闭后,城中已有百姓欠粮券、欠工坊料款、欠市集仓储费。”
“七殿下借建城之名,让所有人背上新债。”
“今日愿跟赵家离开的。”
“旧粮债减半。”
“赵家也保证每户三日口粮。”
南门内出现一阵骚动。
三日口粮。
对刚经历过缺粮的人仍然有诱惑。
一个南街青壮问道:“跟赵家走,去哪里?”
赵四海答道:“城南赵家庄。”
“有粮、有井、有田。”
“愿意做工,便不会饿死。”
柳春娘从人群中走出来。
她没有爬上城墙。
只站在第一营盾墙后方。
柳春娘问道:“粮债减半以后,拿什么抵?”
赵四海说道:“按赵家旧规。”
柳春娘继续问:“旧规是地。”
“地没了便是屋。”
“屋没了便是人。”
赵四海冷声说道:“借粮总要还。”
柳春娘举起自己的粮券。
“荒城也借粮。”
“借一石,券上便写一石。”
“我做饭、编筐和修路,工分都在册上。”
“赵家借三斗,最后却能写成两石。”
她回头看向南门内的百姓。
“我不说荒城一定不会出错。”
“至少错了,我们能站在木板前问。”
人群中的议论逐渐变小。
赵四海显然不打算继续靠说服。
他看向城墙两侧。
南门年久失修。
门板虽然加固过,门轴仍然老旧。
只要撞开门,第一营不过一百人。
赵家护院人数更多。
赵四海抬手。
“推车。”
两辆绑着撞门木的车开始前进。
韩岳吹响三声哨。
南门内,一百面木盾同时举起。
第一排抵住门后横木。
第二排用长杆顶住车架。
第三排负责替换。
救伤通道保持空出。
训练时总会有人抢前。
此刻却没有一个人离开自己的位置。
赵家撞车第一次撞上南门。
轰!
门板猛地震动。
灰尘从门楼上落下。
几个新兵脸色发白。
石勇站在第一排。
他的肩膀被横木震得发麻。
他没有后退。
韩岳高声说道:“稳住!”
第二次撞击更重。
左侧门轴发出裂响。
鲁成带木匠守在后方。
他们没有冲去打人。
只在门轴裂开后立刻塞入铁楔,加上第二根斜撑。
孙贵和十几名普通百姓推来装满碎砖的重车。
重车横在门后。
赵家撞门木第三次撞上来。
南门仍然没有开。
就在第三次撞门后,东街忽然响起另一面铜锣。
不是南门的警报。
是粮仓队的急锣。
赵四海带来的六辆空粮车并没有全部停在正面。
其中三辆趁南门混乱时绕到东南缺口。
十几名护院推倒外侧临时栅栏,想沿排污车道直接冲向粮仓。
那条路平日只运垃圾和污物。
守卫最少。
如果不是第24章演练后新增了第二条警戒线,城里甚至不会第一时间发现。
粮仓队听见锣声,却没有全员跑去缺口。
队长陈山只带机动组二十人转向东街。
剩余三十人继续守仓门和账房。
一个新兵急声问道:“外面来了十几个人,只去二十人够吗?”
陈山答道:“我们守的是仓。”
“全走了,他们便不用打,直接从另一边进门。”
机动组赶到时,第一辆空粮车已经撞开木栅。
护院们没有带撞门木。
他们想把车直接推进街口,装上粮便走。
东营片区代表陈嫂站在巷口。
她身后只有十几个妇人、老人和工坊学徒。
陈嫂没有让人冲上去。
她指着两侧停放的运污车。
“横过来!”
两辆装着碎砖和湿土的运污车被推到街中央。
车轮用木楔卡死。
窄巷立刻只剩不到三尺。
空粮车冲进来后,车轴撞在运污车角上。
第一辆当场歪斜。
后面两辆全部堵住。
为首护院高声骂道:“让开!”
陈嫂站在车后。
“这条沟是我们挖的。”
“粮仓也是我们修的。”
“你让谁让?”
护院挥刀砍向车绳。
一个工坊学徒下意识想扑过去。
陈嫂一把拉住他。
“等第一营来!”
她不是不怕。
声音已经发颤。
可她知道普通百姓不该拿身体去挡刀。
他们要做的,是拖住车、堵住路、让训练过的人赶到。
陈山带机动组进入巷口。
两声哨响。
十面盾在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