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只要与病人有一点关系便整支商队停业,商人下一次只会把病人藏起来。
阿木尔没有反对。
他在月泉摊位前挂上暂停木牌。
货物封仓。
牲畜由未接触人员照料。
徐墨则根据临时木牌,查出月泉脚夫三日内去过的地方。
东营。
外市粥棚。
西门修车点。
梁家村草料摊。
每一处都派人询问。
临时人口登记原本只是为了管理外来人。
现在第一次成为追查接触路线的工具。
外市也在同一时间进行第二轮检查。
沈青禾没有把所有食物摊位一律砸掉。
她让每个摊主把当日使用的水、锅、碗和剩余食材摆出来。
热粥摊共用过东营四号水桶,立即停业。
粗饼摊只使用南街烧水点的热水,可以继续经营。
卖干果和粗布的摊位没有接触餐食,也不必关闭。
一名热粥摊主急声说道:“粥已经煮开。”
“水里有脏东西,煮过也该没事。”
沈青禾看向他。
“煮粥前,伙计用同一桶水洗过碗和手。”
“剩水又倒进了凉茶缸。”
“问题不只在锅里。”
摊主还想争。
顾长安说道:“停业期间不收摊位费。”
“已经登记的食材由荒城帮忙封存。”
“检查结束后能用的继续卖,不能用的按责任处理。”
若只命令停业,却让商人自己承担全部损失,他们下次遇到病人只会先藏起来。
暂停摊位的木牌上写明原因和复查时间。
不是贴一个“有病”便永远赶走。
外市入口增加两处洗手点。
进食区不再与牲畜区共用水槽。
公共碗筷按摊位编号,使用后先清洗,再入沸水煮过。
商队不习惯这些规矩。
冯五抱怨说道:“吃一碗粥,排队洗手比买粮还久。”
赵有财在旁边回答:“总比吃完去东营排病床快。”
冯五瞪了他一眼。
最终还是把手伸进了清洗盆。
韩岳则把第一营巡查任务重新调整。
巡火队人数减少一半。
新增饮水巡查与临时木牌核查。
不是为了抓每一个走错路的人。
而是确认病患接触者没有继续在不同区域送水、做饭和搬货。
一个原本负责修车的脚夫被查出同时在外市粥棚帮工。
他虽然没有症状,也被列入观察名单。
若没有临时木牌与工位记录,这条接触线很可能直到发病后才被发现。
午后,新增病人又多了二十三人。
其中大部分早就在观察名单中。
这说明分区不能让已经接触的人立刻不发病。
营外百姓却看见数字上升,再次慌乱。
胡旺抱着女儿站在木牌前。
书吏念到柳桃病情仍然平稳。
胡旺松了一口气。
旁边却有人喊道:“病人越来越多!”
“应该把东营烧掉!”
胡旺猛地转头。
这一次,最先反驳的也是他。
“我妻子还在里面!”
“谁敢烧?”
人群眼看又要冲突。
徐墨当众更新木牌。
新增二十三人。
其中十九人此前已经在观察区。
真正从清洁区新出现的,只有四人。
数字一拆开,含义便不同。
不是二十三名毫无接触的人突然病倒。
多数人早已被提前找到。
顾长安对营外百姓说道:“观察名单不是把健康人当病人。”
“是为了让病情出现时,能立刻找到。”
恐慌逐渐压下去。
为了防止家属整日围门,徐墨又给每名病患制作一块状态小牌。
白面表示病情平稳。
黄面表示需要重点照看。
红面表示危重。
状态改变时,书吏先更新总板,再由固定人员到营外念名。
胡旺不识字,却很快记住妻子名字后面的白牌。
他每天只在早晚两次来问,不再抱着孩子堵门。
其他家属也逐渐学会看颜色。
一块简单木牌,至少让东营木门外不再每隔半个时辰便爆发一次争吵,也让家属知道,封门不等于失去消息,更不等于把里面的人彻底地全部放弃。
真正危险的三名病患仍在恶化。
其中一个七岁男孩已经喝不下水。
嘴唇干裂。
手脚冰凉。
沈青禾让人用小勺不断喂淡盐米汤。
一次只喂一点。
孩子吐了,便等片刻再喂。
老妇人守在旁边,哭得没有声音。
顾长安没有站在病床前说一定能救。
他让送水队保证病患区一直有热水。
又让工坊加急制作更多带盖便桶。
夜里,男孩终于不再连续呕吐。
清晨时,他第一次主动要水。
沈青禾摸过孩子额头,才低声说道:“暂时稳住了。”
这是东营封闭后的第一个好消息。
第二日,清洁区新增病人降到两人。
观察区新增十一人。
人数仍在增加。
速度却明显下降。
沈青禾没有立即宣布病情受控。
她与顾长安开始追查共同来源。
最早的二十七名病人,有二十二人喝过同一批水。
东营四号水桶。
水桶本应由东井烧水点装满。
可市集开放第二日,运水队人手不足。
孙大山临时雇了四名脚夫。
他们为了省路,从旧染坊旁的浅水沟清洗空桶,再去烧水点接水。
空桶看似洗干净。
实际浅水沟上游,正连接着东营已经溢出的旧便坑。
沈青禾检查桶缝时,刮出一层发黑污垢。
没有毒药。
没有刺客。
也没有谁故意要害荒城。
只是营地人数增加了。
清洁队被调走了。
便坑满了。
临时脚夫不知道哪条水沟不能用。
几件小事叠在一起,便让四十三个人躺下。
孙大山跪在营地中央。
“殿下,是我失职。”
“请治罪。”
顾长安问道:“你为什么调走清洁队?”
孙大山答道:“外市缺人。”
“徐书吏让各处报可调人手。”
“我想营里住户自己也能清。”
徐墨立刻说道:“调人名单是我批准的。”
“我只看东营人数,没有看便坑和水量。”
顾长安没有找一个人把全部责任背走。
“孙大山没有安排替代清洁队。”
“徐墨调人时没有核对营地最低人手。”
“外市扩张也没有重新计算东营用水和排污。”
“这不是一个人的错。”
他当众公布处理。
孙大山负责东营清污队七日,减少一半管理工分。
徐墨重新制定所有区域的最低岗位清单。
城主府承担病患药材与基础口粮。
不是因为官府永远有罪。
而是扩建市集由城主府决定,管理没有跟上,便必须承担成本。
阿木尔看完四号桶后问道:“月泉商队可以恢复交易了吗?”
沈青禾答道:“观察人员还没有全部排除。”
“货物可以由无接触人员看守。”
“餐食暂时不得对外出售。”
阿木尔点头。
他没有要求荒城为保住生意而隐瞒风险。
顾长安随后下令,不只修东营。
全城重新画一次清水和污水路线。
每个烧水点。
每辆运水车。
每只公共水桶。
每处便坑。
每条排污沟。
全部标在同一张图上。
当晚,地图刚画到一半,周石头便发现问题。
老人指着南街说道:“这里也交叉了。”
一条给南街运水的近路,正好从公共便坑后方经过。
沈青禾又在西街圈出第二处。
工坊洗铁水沟,与住户取水路径只隔一层破土墙。
徐墨看着图上的三处红圈,脸色发白。
东营不是荒城唯一可能出事的地方。
它只是第一个倒下的人比较多。
顾长安拿起炭条,在地图最上方写下八个字。
清水有路。
脏水也必须有路。
第二日,荒城所有非紧急工程暂缓半日。
一场覆盖全城的清污改造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