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营的木门刚刚关上,外面便有人撞了上来。
一个男人抱着七八岁的女孩,拼命拍门。
男人红着眼喊道:“让我进去!”
“孩子娘还在里面!”
守门军卒横起长杆。
“东营暂时封闭。”
“任何人不得进出。”
男人怒声问道:“封闭是什么意思?”
“把里面的人都关着等死吗?”
周围已经聚了上百人。
有人寻找亲属。
有人只是听说东营出现怪病,跑来看情况。
更多人站得很远,却不断向后退。
“是不是商队带来的疫病?”
“听说十几个人一夜都倒了。”
“集市的粮还能不能吃?”
“要不要烧掉东营的衣物?”
恐慌比病人扩散得更快。
韩岳带第一营赶到时,人群已经开始推挤。
他高声喝道:“所有人后退三丈!”
没人听。
抱孩子的男人反而更加用力撞门。
韩岳准备让军卒驱散。
顾长安从人群后走来。
他没有先喊封城,也没有说只是小病。
他问守门军卒:“营内现在多少病人?”
军卒答道:“最初十七人。”
“刚才又抬进去九人。”
沈青禾紧接着赶到。
她的袖口扎紧。
脸上蒙着煮过的布巾。
身后医棚学徒抬着淡盐米汤、干净布条和几只标色木箱。
沈青禾对顾长安说道:“不能继续把所有人送进同一间医棚。”
“先分症状。”
顾长安转向人群。
“东营暂时封闭,不是把人关着不管。”
“是先确认谁生病,谁与病人接触过,谁仍然正常。”
抱孩子的男人问道:“我妻子怎么办?”
顾长安看向他。
“你叫什么?”
“胡旺。”
“妻子叫什么?”
“柳桃。”
徐墨立即翻查东营临时住户册。
柳桃住在东营西三棚。
昨夜开始呕吐。
已经进入病患区。
顾长安对胡旺说道:“每日早晚两次,家属可以在隔离线外查看木牌。”
“危重病人会单独通知。”
胡旺仍然不肯退。
“我不识字!”
顾长安答道:“木牌有人念。”
“你的名字和柳桃的情况会当众读给你听。”
胡旺抱紧女儿,终于没有再撞门。
顾长安让徐墨在营外立三块大牌。
病患名单。
观察名单。
无症状名单。
每名病患后只写病情变化和所在区域,不公开无关私事。
不识字的家属可以找固定书吏询问。
这样既让家属知道人还活着,也避免所有人挤进营内寻找。
沈青禾准备进营时,韩岳拦住顾长安。
“殿下不能进去。”
顾长安问道:“谁负责重新分营?”
韩岳答道:“末将可以。”
沈青禾却说道:“韩百户不熟悉病患轻重。”
顾长安看向韩岳。
“你留在门外维持秩序。”
“我与沈青禾进去。”
韩岳还要劝。
顾长安已经脱下外袍,换上只在东营使用的短衣。
鞋底沾上石灰。
手腕和裤脚全部扎紧。
进入营内的人与工具都要登记。
出来时,外衣、鞋底和双手统一清洗。
这不能保证绝对安全。
至少可以减少把污物带往其他区域。
东营原本用于安置新来流民。
市集开放后,又临时住进不少脚夫、短工和等待交易的外地人。
原本两百人的营地,三日内挤进三百多人。
帐棚之间的空道被草席、货包和临时灶台占满。
东侧原本的公共便坑也不够用。
有人嫌排队远,便在营后自行挖坑。
沈青禾刚进门,脸色便沉了下来。
营地中央摆着六只水桶。
桶盖有的掀开。
共用木勺直接放在地上。
几名病人吐出的污物只盖了薄薄一层灰。
苍蝇不断落在旁边粥锅上。
沈青禾转头问营地负责人:“昨日谁负责清洁?”
负责人名叫孙大山。
他脸色发白。
孙大山答道:“原清洁队被调去外市。”
“我临时让住户自己清。”
沈青禾问道:“便坑呢?”
孙大山低下头。
“人太多。”
“东坑满了。”
“新坑还没挖完。”
顾长安没有当场斥责。
他先下令清空营地中央。
所有住户按症状重新分区。
东侧设病患区。
中间设观察区。
西侧设清洁区。
三处之间用石灰线和草绳隔开。
病患不能随意跨区。
照料人员固定。
工具也不能混用。
白布木箱放清洁区。
黄布木箱放观察区。
黑布木箱放病患区。
每种颜色对应自己的水桶、木勺、便盆和抹布。
一个医棚学徒问道:“洗干净后能不能换区用?”
沈青禾答道:“暂时不能。”
“颜色混一次,后面便没人知道哪只桶装过污物。”
顾长安又把营内人手分成四队。
第一队烧水与送水。
第二队清理污物。
第三队照料病患。
第四队做饭和运送物资。
每队只走固定路线。
送水的人不进入污物区。
清污的人不接触粥锅。
病患吃过的碗在黑线内单独煮洗。
营内顿时忙乱起来。
有人不愿离开家人。
一名老妇人死死抓住发热儿子的手。
老妇人哭道:“他只有我一个人。”
“我不走。”
沈青禾蹲到老人面前。
“您可以留在病患区照顾他。”
“但暂时不能再回清洁区。”
老妇人问道:“那我也会病吗?”
沈青禾没有骗她。
“可能。”
“所以您要使用病患区的水和工具。”
“每天检查两次。”
老妇人看了儿子许久。
最终点头。
顾长安让书吏把自愿留在病患区的照料者单独登记。
他们不是病人。
但属于高风险接触者。
以后不能混进正常住户名单。
分区完成后,沈青禾开始重新清点。
腹泻或呕吐者四十三人。
其中九人发热。
三人明显脱水。
与病人同棚、同锅或共同取水者一百零六人。
剩余一百八十多人暂时没有症状。
最早发病的不是月泉脚夫。
是东营西三棚的一名老人。
老人前日晚饭后开始腹痛。
随后同棚六人陆续发病。
月泉脚夫昨日帮忙搬过东营水桶,晚上又回外市吃饭。
这才把病情带到集市。
阿木尔得知后,主动带七名与脚夫同住的商队成员来到营外。
他对顾长安说道:“这七人都住进观察区。”
“月泉商队今日停止交易。”
冯五听见后,立刻说道:“病不是商队带来的。”
“凭什么所有商人停市?”
顾长安没有封闭整个集市。
“与东营水桶、病患和月泉脚夫有接触的人暂停交易。”
“其他商队照常经营。”
“但餐食、水源和住宿全部重新检查。”
一刀切最省事。
也最容易让所有人隐瞒接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