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营封门后的第三日,新增病人降到了五人。
比第一日少了大半。
可沈青禾没有松口。
她站在东营外的病患板前,把最新数字写上去。
病患四十一人。
观察户一百零九户。
重症三人。
新增五人。
死亡,零。
最后一个“零”写完,围在木栏外的百姓才稍稍松了口气。
一个妇人隔着栏杆问道:“沈医师,是不是快好了?”
沈青禾转过身。
“新增少了,不代表病根没了。”
妇人问道:“水缸都换了,粥棚也封了,还能有什么病根?”
沈青禾指向营地北侧。
那里有一条浅沟。
沟里原本流的是东井送来的饮水。
可再往下游二十丈,洗衣水、便坑渗水和牲畜棚污水也全汇进了同一条沟。
东营扩张太快。
最初只有六十多户时,一条临时水沟勉强够用。
后来流民、商队脚夫和临时工不断增加,居住人数翻了两倍。
有人在上游接水。
有人在中段洗衣。
有人嫌便坑太远,偷偷在棚后挖小坑。
雨水一冲,脏东西便重新回到营地。
沈青禾说道:“病人少,是因为我们封了水沟,改用煮水。”
“若不重新修,东营一解封,病还会回来。”
顾长安站在她身边,看着东营地势图。
原有饮水沟从西北流向东南。
坡度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所有人都把它当成方便的水路。
饮水、洗衣、牲畜和排污全在一条线上。
顾长安问道:“重新修沟,要占多少棚屋?”
王大柱展开测量木绳。
“主饮水沟加盖,需要拆七间棚。”
“新污水沟下沉,要经过东营南侧十一户门前。”
“便坑迁到营外,还要占两片晾晒地。”
韩岳听完后说道:“东营还在封锁。”
“现在拆棚,里面的人会以为我们要赶他们走。”
顾长安点头。
“所以先搭新棚。”
他当场定下顺序。
先清东营东侧高地。
搭十二间新棚。
再把饮水沟沿线七户迁进去。
新棚能住人后,才拆旧棚、加盖清水沟。
污水沟则从营外向内挖。
不先动住户门前。
让所有人先看见它会把污水带到哪里。
徐墨问道:“新棚算谁的?”
“迁入户有居住权。”
顾长安答道:“旧棚拆下的可用木料、草席和砖石,记到原户名下。”
“新棚公共用料,记为东营改造成本。”
“日后东营稳定,不因为搬了一次,便让住户重新欠一笔说不清的债。”
迁棚名单当天公开。
第一户便出了问题。
原本住在饮水沟旁的陈嫂不愿搬。
陈嫂挡在棚门前。
“我男人死在这间棚里。”
“我不走。”
韩岳身后的军卒刚往前一步,顾长安便抬手让他们停下。
顾长安问道:“新棚你去看过吗?”
陈嫂摇头。
“没去。”
“为何不去?”
陈嫂咬着牙说道:“过去官府说换屋,最后都是把好地方给有钱人。”
“我们搬出去,原来的棚也没了。”
顾长安让徐墨拿来迁棚册。
册上写着陈嫂原棚位置、可用木料数量、新棚编号和迁入日期。
新棚编号是东营甲三区七号。
顾长安说道:“你的旧棚不立刻拆。”
“先搬三日。”
“新棚漏雨、太冷或水点太远,都可以回来。”
陈嫂仍不信。
“写在册上便算数?”
顾长安指向东营外的公示板。
“旧棚保留三日,也写在上面。”
“若城主府提前拆,所有人都能看见。”
陈嫂终于让开半步。
她没有说答应。
只是让女儿先去新棚看看。
半个时辰后,女儿跑回来。
孩子喘着气说道:“娘,新棚地面是干的。”
“旁边还有烧水点。”
陈嫂沉默许久。
最终抱起家里那床破被。
“先住三日。”
第一户搬动后,后面六户也开始收拾。
新棚不是精细房屋。
地面却垫高半尺。
棚顶有统一坡度。
两侧留通风口。
每四间棚共用一个烧水点和垃圾筐。
搬迁没有让住户离生活必需品更远。
反而比原来更近。
清水沟改造随即开始。
原有沟底先清淤。
两侧用标准砖加固。
靠近住户区域加木盖。
每隔十丈留一个可以打开的清理口。
饮水只允许由上游水槽进入。
任何人不得把私人木桶直接伸进沟里。
东营各片设置公共取水桶。
一户取水时,另一户不能在同一水槽洗东西。
一个青壮看到木盖后问道:“沟盖住,怎么知道里面脏不脏?”
王大柱指向清理口。
“每日早晚打开检查。”
“堵了便清。”
青壮又问:“谁清?”
徐墨把轮值牌挂到水槽旁。
东营按十二个小片分区。
每片二十至三十户。
清水沟由取水户轮值。
污水沟由对应片区轮值。
不识字的人可以看木牌颜色。
白牌负责清水。
黑牌负责污水。
黄色牌负责便坑和牲畜区。
顾长安没有让一支“清洁队”永远替所有人处理。
东营人口越多,只靠固定十几个人越容易失控。
每个使用水沟的人,都必须承担维护。
污水沟从营外开始向内挖。
沟底比清水沟低三尺。
沿地势直接通往东南处理区。
便坑、洗衣区和牲畜区都用支沟接入。
为了让百姓看懂高低差,顾长安让人从清水沟倒入白色石灰水。
再从污水沟起点倒入红泥水。
白水沿高沟进入公共水槽。
红水沿低沟流向营外。
两条水路中间隔着夯实土带。
即使一边堵塞,也不会立刻倒灌到另一边。
东营一个老人看完后说道:“过去只觉得水都往低处走。”
“现在才知道,低处也要分两层。”
顾长安答道:“清水比污水高。”
“脏水只能往下走,不能再回来。”
污水沟经过十一户门前时,新的反对出现。
一个叫周良的男人认为木盖板会挡住自家车。
周良指着门前说道:“我每天要推泥车。”
“盖板太窄,车轮会掉下去。”
鲁成量过车轮。
现有盖板宽三尺。
泥车轮距接近三尺二。
确实不够。
工坊原本按人行尺寸做木盖。
没有考虑住户车辆。
顾长安没有让周良换一辆车。
他让鲁成把这一段盖板加宽到四尺。
下面增加横梁。
同时把东营常用车轮宽度重新登记。
周良问道:“以后每户门前都加宽?”
顾长安答道:“有车的路口加宽。”
“只走人的地方不必浪费木料。”
规划不能只画一条整齐线。
真正使用时,每一处需求都可能不同。
清水沟开工后的第二日,第一场验收便出了问题。
负责东段的工头认为,只要沟盖好、表面不见污物,便可以算完成。
徐墨已经在进度板上写下“东段完成三十丈”。
沈青禾却让人从上游倒入一桶清水。
水流到第十七丈时,突然变慢。
再往前,只剩细细一股。
王大柱打开清理口。
里面塞着一团湿草和碎布。
不是有人故意破坏。
是施工时为了堵住砖缝,工人把剩余草团临时塞进沟里,收工时忘了取出。
如果不试水,清水沟看起来已经完成。
真正使用两日后,却会在盖板下面积满污泥。
顾长安让徐墨擦掉“完成”二字。
改成“待通水复验”。
工头脸色难看。
“殿下,只是一团草。”
“取出来便行。”
顾长安答道:“一团草能让后面二十户接不到水。”
“问题小,不代表不用改验收。”
从这一段开始,清水沟验收增加四项。
先倒水。
再查每个清理口。
确认盖板能单人打开。
最后检查沟内是否残留工具和材料。
只看表面整齐,不算完工。
污水沟的验收则更加麻烦。
第一段低沟通出营外后,王大柱让人倒入三桶红泥水。
前两桶顺利流走。
第三桶却在营外出口处溢出。
处理区的旧坑太浅。
污水一多,便会漫向旁边的堆肥区。
沈青禾立即让人停止试水。
“污水和堆肥可以靠近。”
“但不能混在一个坑里。”
王大柱问道:“再挖深一些?”
顾长安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