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三处插下木桩。
第一处是过去经常塌方的位置。
第二处是分水岔口。
第三处则埋着一块旧闸石。
年轻青壮最初不相信。
挖开后,果然找到前朝石闸底座。
周石头用木杖点着旧槽说道:“这里不先清。”
“下游挖得再快,水也过不去。”
顾长安让清渠队先从关键节点下手。
不是按距离从头挖到尾。
堵塞最严重处先通。
危险塌方处先支撑。
可暂时使用的渠段则延后修整。
开荒队的第一批十亩试田也开始翻土。
新修轻犁拉过荒地表面。
第一遍只能翻起浅层草根。
周石头建议先放少量水润地。
两日后再深翻。
一个青壮嫌麻烦。
他问道:“水直接灌满,不是更快?”
周石头说道:“荒地干硬。”
“猛灌,水只从低处跑。”
“高处仍是硬土。”
顾长安让人把试田分成小块。
每块用低土埂围住。
先小水湿润。
再逐块深翻。
荒城的田还没有播下一粒种子。
却已经开始采用能够重复记录的试种方法。
工分制度运行到第三日,也暴露出新的漏洞。
修路队一名小队长,为了让自己队伍在公示板上更好看,偷偷把两名迟到青壮记成全日出勤。
验工时,轮换队员没有提出异议。
因为那两人是他的亲戚。
徐墨核对领粮记录时发现,三人上午仍在医棚排队,根本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三里外的修路工地。
韩岳把小队长带到顾长安面前。
他问道:“虚报工分,是否按偷粮处置?”
小队长脸色苍白。
他辩解说道:“只是多记半日。”
“路也没有少修。”
顾长安问道:“多出的工分最后换什么?”
小队长低声回答:“换粮。”
“也能换以后试田资格。”
“那便不是多写几个字。”
顾长安说道:“是在拿别人的粮和土地资格。”
围观工人都安静下来。
工分刚与分田挂钩。
若第一批虚报没有处理,往后工头与验工人便能把田写给自己人。
顾长安没有取消整队工分。
真正完成的路不该因为工头造假而全部作废。
小队长虚报部分取消。
再罚五日公共轻工。
参与隐瞒的轮换队员扣除两日完成分。
两名迟到者按真实出勤补记。
同时,小队长资格暂停七日,由队员重新推选临时负责人。
有人问道:“工头不是城主府任命的吗?”
顾长安答道:“重工大队的总负责人由城主府定。”
“小队长可以由队员推选。”
“若连续两次虚报,整队可以申请更换。”
这样既不会让所有工头都由百姓随意罢免,也让真正每天一起干活的人拥有监督权。
徐墨又把工分拆成三本记录。
个人工牌。
小队日册。
公示总板。
个人工牌由本人保管。
小队日册记录每日任务。
总板只公布队伍完成量与抽查结果。
三处数字每五日核对一次。
小队长想给某个人多写,必须同时改三处。
难度更高,也更容易被发现。
第一轮工分核对时,还有七处小误差。
有人名字写错。
有人轻工误记成中工。
也有人下午换队,却被两个队同时记录。
徐墨没有把所有差错都当成偷粮。
能说明来源的直接更正。
无法说明的暂时封存。
故意虚报的才处罚。
工人们逐渐明白,查账不是为了找一个人挨罚。
是为了让今日的十分,到了分田时仍然算数。
五日后,第一份工分榜挂出。
榜上没有只列前十名。
而是按队伍列出每个人的累计分数。
周石头的分数不高。
他做的是看渠和测坡。
可清渠队在他的指引下,少挖了两段无用支沟。
验工人因此给他记了一项技术工完成分。
一个年轻青壮看见后不服。
“老人没下沟,为什么也有额外分?”
王大柱说道:“若没有他,我们要多挖两日。”
顾长安也对众人解释:“工分不是比谁流汗更多。”
“是记录谁让工程真正向前。”
“重活有重活的分。”
“经验与技术也有对应分。”
这句话让不少老人重新报名。
有人会看土。
有人知道旧水道。
有人能辨认哪片荒地过去种过豆,哪片地容易返碱。
这些能力过去无法写进丁口册。
如今第一次被算成了城市建设的一部分。
开荒试田的申请也同步开始。
四十亩公共申请田,没有当场分完。
每户先提交计划。
家中多少劳力。
准备种什么。
需要借多少种粮。
是否有牲畜和农具。
一户若只有一个人,却申请二十亩,会被要求缩减。
几户愿意合种,则可以共同申请更大地块。
柳春娘组织了六户妇人。
她们家中或无成年男人,或有人伤残。
六户共同申请八亩地。
有人嘲笑她们连犁都拉不动。
柳春娘却把计划写得很清楚。
用工分借一副轻犁。
由开荒队统一翻地。
六户负责除草、播种、浇水和收割。
收成扣除公共成本后,再按实际出工分配。
顾长安批准了申请。
不是额外照顾。
而是这份计划确实能执行。
赵有财看到后问道:“以后是否人人都可以凑几户申请?”
顾长安答道:“可以。”
“但共同申请,也要共同承担。”
“有人中途不做工,不能照样分粮。”
试田申请表后又增加每户承诺工时。
每十日核对一次。
分田不再只是把一块地界划给某个名字。
它开始与水、工具、种子、劳力和责任一起计算。
西路第三里完成验收时,第一批完成分正式发放。
不是粮。
而是记入每个人工牌上的数字。
可工人们围着公示板看得比领粮还认真。
因为他们知道,这些数字正在决定春天来临时,自己能否真正站在一块可以耕作的土地上。
傍晚时,修路队推进到第三里。
前方出现一片不断移动的沙坡。
陆小满站在坡顶,忽然蹲下用手刨沙。
她挖出一块表面平整的黑石。
石头上有半个模糊的“驿”字。
陆小满抬头说道:“下面还有路。”
王大柱带人扩大范围。
沙层下果然出现完整夯土路基。
路基向西延伸。
却在一处狭窄风口前完全消失。
风口两侧是土岭。
中央堆着近两层楼高的沙丘。
韩岳抬头看着沙丘。
“人力挖完,至少十日。”
顾长安抓起一把细沙。
风刚吹过,沙便重新落回路面。
“只挖没有用。”
王大柱问道:“那要怎么过去?”
陆小满指着北侧坡脚。
“那里有洞。”
众人清开碎石。
一座半塌的拱形涵洞露了出来。
洞壁上刻着几个前朝小字。
朔风西驿排沙渠。
顾长安看向被沙埋住的断风口。
前朝人没有靠几百人一筐筐搬沙。
他们给沙留了一条能被水冲走的路。
荒城修出的前三里西路,只是开始。
真正决定西路能否重开的,是这条已经干涸二十年的排沙渠。
第四日,组内争执还是来了。
柳春娘所在组累计二十七分,其中青壮贡献十八分。
石三认为,将来收成应完全按工分分配。
柳春娘问道:“送水、做饭和照看孩子的人,算不算出力?”
石三一时无话。
顾长安没有替他们决定,只给出两种方案。
一是收益完全按个人工分分配。
二是每户先留基础口粮,剩余再按工分分配。
各组必须在领取田号前选定,全员按印,不能等收成出来后临时改。
柳春娘所在组有老人和孩子,选择第二种;一支单身青壮队则选择第一种。
城主府不替他们分到最后一把粮,只要求规则事先公开、成员真实同意、账目可以核对。
第一批四十块试种田随后编号立桩。
木桩写明耕作组、面积、水口和一季期限。
赵四海冷声问道:“插根木头,便算田有主人?”
徐墨答道:“只说明这一季由谁负责,不是永久地契。”
第三日,一组登记十二人却只有七人上工。
核实后,三人无故缺工。
该组资格暂缓两日,仍不补足便交给下一组。
所谓优先分田,不是先报名便永久占着,而是谁真正投入,谁才有资格继续使用有限的水、种子和农具。
修路队也按每五十丈分段负责,路牌写明工队、日期和复验时间。
一场小雨很快暴露三处问题:两处边沟坡度不足,一处碎砖层太薄。
负责工队第二日返工,旧工程不重复记分,新增加固另记。
石勇抱怨昨日白干。
顾长安答道:“现在发现,总比满载粮车经过时再塌。”
返修后,三处路段通过倒水测试。
清渠队的工分也与通水结果绑定。
渠道挖得再长,坡度错误便不算完成。
周石头使用工坊制作的统一标杆和水槽测坡,年轻人不再只听一句“这里高了”,而能看见高了多少。
第五日,两辆同载重车分别走旧路和新路。
旧路需要六人推拉,近一个时辰抵达西驿;新路只用四人,不到半个时辰。
工坊检查后发现,新路车辆的车轴与轮缘损耗也更小。
顾长安把时间、人数和车损写上进度板。
修路的收益不再只是“以后会有商队”,今日同一辆车便已经能多跑一趟、少用两人。
修路人看到自己的工分时,终于明白他们换来的不只是一季试种资格。
还包括荒城以后每一车粮、每一块砖和每一件货物都要经过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