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西路修到第六里时,所有人都被断风口挡住了。
两道土岭之间,堆着一座比城墙还高的沙丘。
风从西北灌进谷口。
刚挖走一筐沙,不到半刻钟,细沙便重新铺回原处。
王大柱站在沙丘下,看着不断下滑的沙层,忍不住说道:“照这样挖,十日也挖不完。”
石勇用铁镐刨出一段旧路基。
他抬头说道:“下面确实有路。”
“就是沙太多。”
韩岳看向顾长安。
“再调两百人?”
顾长安摇头。
“人越多,吃的粮越多。”
“风不停,来四百人也只是把沙从左边搬到右边。”
他说完,沿着旧路边缘的石槽向北走。
石槽断断续续。
有些地方已经被人拆走。
有些地方仍埋在土岭下方。
周石头跟在后面,问道:“殿下昨日说,这可能是排沙用的?”
顾长安答道:“前朝若只靠人挖,不会把石槽一直修到断风口。”
他让人清理石槽最深处。
半日后,一段拱形石口从坡脚露出来。
石口只有半人高。
内部全是泥沙和碎石。
石壁上还能辨认出几个残字。
朔风西驿排沙渠。
郑福念完后问道:“排沙渠如何排沙?”
顾长安蹲下查看渠底。
石渠不是水平。
而是一路向南侧沙沟倾斜。
只要有足够水量,积沙便能被冲进沙沟,不必一筐筐搬走。
韩岳皱眉说道:“可这里没有水。”
顾长安指向荒城方向。
“西渠。”
东渠恢复后,顾长安一直没有全开地下分水闸。
西渠虽被泥堵住,主水道仍在。
只要修通一段临时木槽,夜间从西渠分出一股水,便能送到排沙渠。
周石头听完后担忧说道:“城里水够吗?”
顾长安没有回避。
“会少。”
“所以白日储水。”
“夜间只分两个时辰。”
沈青禾也赶到工地。
她查看石渠后说道:“若夜间分水,三处烧水点必须提前储够第二日用量。”
“医棚也要单独留水。”
顾长安点头。
他让郑福把试水计划写到东井水板上。
试水时间。
预计分流量。
城内储水量。
医棚、烧水点与牲畜区最低保留量。
任何一项不足,试水取消。
一个修路青壮问道:“挖路的事,为何要让全城都知道?”
顾长安答道:“因为用的是全城的水。”
“路修成,所有人受益。”
“试水失败,所有人也要承担。”
夜间分水不能靠顾长安一句命令。
守井组、烧水点、医棚和修路队必须一起确认。
第一次储水用了整整一日。
东井水桶全部装满。
三处烧水点提前煮出第二日上午的饮水。
牲畜区只保留最低水量。
医棚封存四缸净水。
天黑后,西渠分水闸开启半尺。
水流沿临时木槽向西。
起初很慢。
木槽接缝不断漏水。
鲁成带木匠一路跟着,用湿布、草绳和黏土补缝。
走到第五里时,水量已经少了近三成。
韩岳问道:“要不要把闸再开大?”
顾长安答道:“先修漏点。”
“上游多放一桶,下游未必多到一桶。”
木匠队花了半个时辰补好主要缝隙。
第二次放水时,水流终于进入排沙渠。
渠内先传来沉闷响声。
像有东西在地下缓慢移动。
随后,南侧沙沟突然涌出黑水。
水里混着细沙、腐木和碎石。
王大柱站在出口旁,高声说道:“动了!”
断风口底部的沙层开始塌落。
不是向旧路方向。
而是被水流带入南沟。
修路队没有欢呼太久。
排沙渠很快堵住。
一截腐木卡在拱口。
水位迅速上涨。
若继续放水,渠壁可能被撑裂。
顾长安立刻吹哨。
“关闸!”
西渠守闸人收到信号,立即减水。
王大柱问道:“不冲了?”
顾长安答道:“先清堵。”
“排沙渠荒废二十年,不可能一次全通。”
韩岳带人从检修孔进入。
腐木后面还塞着碎砖和兽骨。
每清出一段,都要重新用长杆探测。
第一次试水只持续不到一个时辰。
清出的沙量也不算多。
可第二日清晨,旧路基已经露出近二十丈。
王大柱站在路上说道:“比四百人挖一日还多。”
顾长安让郑福记录。
西渠分水一时辰。
耗水多少。
清沙多少。
堵塞位置。
木槽漏水多少。
城内剩余储水是否足够。
试水不是只看路有没有露出来。
还要确认荒城能否长期承担。
第一夜结束后,城内储水仍能满足次日最低使用。
医棚没有缺水。
烧水点也按时开火。
第二夜,试水延长到一个半时辰。
排沙渠又找到两处堵点。
第三夜,分水两时辰。
断风口下方积沙大面积塌落。
埋了二十年的旧路基,终于露出完整轮廓。
路宽近两丈。
两侧有石砌排水边沟。
中央还保留着深深车辙。
修路队站在路基上,第一次看见真正向西延伸的旧商道。
石勇蹲下摸着车辙。
“以前真的有很多车走过。”
陆小满沿着车辙向西跑出一段。
她忽然停下。
“这里有新蹄印!”
韩岳赶过去查看。
蹄印很浅。
边缘还没有被风吹散。
至少是近两日留下。
韩岳问道:“赵家的人?”
陆小满摇头。
“马蹄包了皮。”
“赵家马车不用这种马掌。”
顾长安顺着蹄印看向西方。
有人来过断风口。
看到荒城正在清路后,又原路返回。
可能是探路商人。
也可能是盗匪。
无论是谁,荒城重开西路的消息已经传出去。
排沙渠恢复后,顾长安没有只顾着继续放水。
北侧土岭仍在向谷口送沙。
若不挡风,旧路迟早再次被埋。
他让修路队在北坡扎下三排沙柳风障。
枯沙柳、草绳和泥筐组成斜面。
风吹来的沙先落在风障外。
又用废驿站石料修复一段挡风堤。
王大柱问道:“沙柳都枯了,还能挡风?”
顾长安答道:“活树能固沙。”
“枯枝也能先减风。”
“春天再补种新的。”
风障第一夜便积起一层细沙。
旧路上的回沙明显减少。
顾长安让每五十丈路段设置维护牌。
哪一队负责清边沟。
哪一队负责风障。
哪一队负责排沙渠检修。
全部写明。
路不是清出来便永远存在。
它需要有人持续维护。
第五日,荒城西路推进到十二里。
重车第一次穿过断风口。
车上装着砖、木料和修路工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