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没有强行下令。
他问赵四海:“油坊现在还开吗?”
赵四海答道:“暂时停工。”
“以后还会开。”
顾长安又问:“每日产生多少污水?”
赵四海皱眉。
“油坊污水与旁人无关。”
沈青禾指向沟中油膜。
“这层油便来自油坊。”
“污水堵沟后,整条街都受影响。”
赵四海说道:“那是过去伙计处理不当。”
顾长安点头。
“既然地属于赵家,赵家有两个选择。”
“第一,允许主沟经过。”
“城主府负责铺盖板,不影响出入。”
“第二,主沟绕行。”
“但赵家必须自行修建支沟,把油坊污水接入主沟。”
“期限三日。”
赵四海问道:“若赵家不修?”
顾长安答道:“油坊不得复工。”
赵四海脸色一沉。
这不是直接抢地。
也没有否认契书。
可赵家若坚持不让主沟经过,就必须自己承担排污成本。
赵四海沉默片刻。
最终说道:“走门前。”
顾长安让刘顺把这项选择写入工册。
赵家同意主沟经过。
城主府负责盖板。
双方按手印。
围观百姓看见后,第一次意识到,新规矩并不是只压普通人。
赵家也必须处理自己的污水。
傍晚时,三十丈试验沟全部挖通。
顾长安让人从起点倒入三桶红泥水。
红水沿着沟底缓缓流动。
中途没有大面积积存。
最终从东南城墙缺口流出。
围观人群一路跟到城外。
孙木站在出口旁,低声说道:“真走出去了。”
他的两个孩子也跟着跑来。
孩子看着红水流入处理区,问道:“以后门口不会再有黑水?”
沈青禾答道:“只要每天清沟。”
“污物不再乱倒。”
“便会少很多。”
顾长安让郑福在进度板上记录。
第一段排污沟。
三十丈。
参与人数八十七。
用时一日。
消耗木板二十六块。
碎砖七车。
挖出可用黏土十九车。
最后一项,让所有人都停下脚步。
挖沟没有只消耗粮食和力气。
还得到十九车可以尝试烧砖的黏土。
王大柱摸着黏土堆说道:“若真能烧成砖。”
“以后沟壁、医棚和城墙都能用。”
顾长安看向城西方向。
“明日清旧窑。”
夜里,沈青禾重新统计病患。
东街没有新增腹泻病人。
这并不能证明排污沟已经解决问题。
但至少第一段污水,不再继续堵在井边。
顾长安站在东井旁。
白布取水区很干净。
蓝布洗涤区有固定水槽。
黑布排污区的沟水正在向城外流。
荒城第一条“脏水沟”,没有让城更脏。
恰恰相反。
它第一次让所有人看见,脏水也可以被管理。
试验沟完成后,真正的问题才刚出现。
第二日清晨,东街一段沟壁塌了。
塌方不大。
却把孙木家门前的通行木板顶歪。
孙木一早便找到城主府。
他指着塌陷处说道:“殿下昨日说沟能用。”
“才过一夜便塌。”
围观住户也开始议论。
有人说道:“早说挖沟没用。”
“还不如把黑水留在原处。”
王大柱蹲在塌陷处检查。
他很快发现,沟壁下面埋着一层松散灰土。
昨日表面夯实,夜里污水一泡,底下便软了。
王大柱低头说道:“是我没看出来。”
韩岳问道:“要不要罚工头?”
顾长安没有立即决定。
他问王大柱:“昨日按什么方法验沟壁?”
王大柱答道:“用木槌敲。”
“声音实,便算夯好。”
顾长安指着湿透的灰土。
“干的时候实。”
“遇水后呢?”
王大柱明白了。
“以后要先浇水,再夯一次。”
顾长安点头。
他让郑福在排污工册上新增一项。
湿夯验收。
每一段沟壁先浇水浸透。
半个时辰后再检查是否变形。
昨日已经完成的三十丈,也要逐段复查。
韩岳低声说道:“这样等于承认昨日的沟没有真正完成。”
顾长安答道:“塌了便是没有完成。”
“把错误藏起来,不会让沟自己变好。”
进度板上,“完成”二字被暂时擦去。
改成“复验”。
孙木看到后,反而不再争吵。
顾长安没有推给工人,也没有说只是小问题。
塌一处,就重新验三十丈。
王大柱主动带人返工。
他对排污队说道:“昨日算过的工分不扣。”
“今日返工的工分,由我这个工头少领一半。”
顾长安听见后说道:“不必全由你承担。”
“方法是第一次用,城主府也有责任。”
“工头少领四分之一。”
“负责验收的书吏少领四分之一。”
“剩余返工成本记入试验损耗。”
郑福问道:“试验损耗也要公开?”
顾长安答道:“要。”
“让后来的人知道,第一段沟为何多用了粮和人。”
返工没有拖慢后续工程。
因为四组轮换中,只有两组处理塌方。
另外两组继续向东南推进。
黏土堆越来越高。
陆小满带人去城西查看旧窑坑,带回几块烧结硬土。
她把硬土放到顾长安面前。
“旧窑里有这种东西。”
“比土坯硬。”
王大柱拿起来敲了敲。
土块发出清脆声。
周石头说道:“这是烧坏的旧砖。”
“前朝军镇确实有砖窑。”
顾长安让人把旧砖与新挖黏土一同送去试验。
先做小砖坯。
晒干。
再用简易土窑烧一夜。
能不能建正式砖窑,不靠传说,先看试烧结果。
排污沟继续向前时,又遇到一处住户私设便坑。
便坑正好挡在规划线上。
屋主不愿填。
屋主说道:“坑挖在我家院后,没碍着别人。”
沈青禾拿木勺从坑旁积水中舀起一勺。
她问道:“你家井水从哪里领?”
屋主答道:“东井。”
沈青禾又问:“下雨后,这里的水往哪里走?”
屋主看向沟线,没有回答。
顾长安给出两个选择。
便坑迁到统一位置。
或者由住户自己修封闭坑,并每日覆灰,不得外溢。
屋主算过所需木料后,最终选择迁移。
为了避免所有人把便坑问题推给官府,顾长安规定:
公共便坑由城主府建设。
各居住片轮流清理。
参与清理者按轻工计粮。
每个便坑由附近二十户共同负责。
柳春娘问道:“这种活谁愿意做?”
顾长安答道:“轮值。”
“也可以用其他工分请人代做。”
“但不能永远假装污物会自己消失。”
第一份便坑轮值表挂出来时,抱怨很多。
可当每户只需十几日轮到一次,且清理也能计工粮后,反对声逐渐少了。
第三日傍晚,排污主沟已延伸九十丈。
最早塌陷的沟段完成湿夯复验。
新倒入的红泥水顺利通过。
没有再出现渗漏和倒灌。
顾长安没有马上把进度写成“完成”。
他让守沟组再观察一夜。
守沟组由沿线住户轮值。
发现堵塞、塌边或木盖损坏,立即在黑板上记录。
孙木原本最反对挖沟。
如今第一晚轮值的人,却正是他。
韩岳问道:“为何是你?”
孙木看着自家门前已经干燥的地面。
他答道:“沟就在我门前。”
“坏没坏,我第一个知道。”
次日清晨,沈青禾统计病册。
东街连续两日没有新增腹泻病人。
这个结果还不足以证明全部问题已经解决。
但那些过去总在井边飞舞的虫,明显少了。
孙木的两个孩子也不再赤脚踩过黑水。
排污沟不是最耀眼的建设。
没有城墙高。
没有水井令人欢呼。
可它让原本不断回到百姓脚下的污物,第一次真正离开了居住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