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失败的救援
判官的力量大得惊人,晏瓷被他拎着后领,在狭窄潮湿的墓道中疾驰,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身后的邪恶工坊迅速被黑暗吞噬,但那浓烈的尸臭与槐花香,却如同附骨之疽,萦绕不散。
“放开我!”晏瓷挣扎着,左手瓷骨处传来的灼痛与心底那份不甘疯狂叫嚣。工坊深处那一点与她共鸣的微光,如同烧红的铁钉,钉在她的感知里——那是弟弟!一定是!
判官对她的抗议充耳不闻,速度丝毫不减。他的侧脸在引路石摇曳的青光下,冷硬如铁石。
“他就在里面!我感应到了!”晏瓷几乎是在嘶吼,声音在逼仄的通道里撞击回荡。
“感应?”判官终于开口,声音里淬着冰碴,“那是他希望你‘感应’到的!陷阱的核心,往往包裹着最诱人的饵食!”
就在这时,疾驰中的判官猛地刹住身形,将晏瓷重重按在潮湿的石壁上。一股阴冷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前方通道拐角处弥漫开来,伴随着细微的、仿佛无数虫豸爬行的窸窣声。
悬念骤然绷紧:前方是什么?傀儡师的后手?还是墓穴中其他被惊动的“东西”?
判官抬手,示意噤声。他指尖不知何时夹住了一枚薄如蝉翼的黑色符纸,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飘向拐角。那窸窣声戛然而止,阴冷气息也如潮水般退去。
短暂的阻滞。
晏瓷抓住这瞬息的机会,体内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爆发,猛地挣脱了判官的钳制!她甚至没有回头,凭借着那股强烈的血脉共鸣指引,如同扑火的飞蛾,向着工坊侧面一条更为隐蔽、散发着她弟弟气息的狭窄岔路冲去!
“晏瓷!”判官的低喝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惊怒。
但她已顾不上了。
岔路尽头,是一个更为低矮的小型洞窟。这里没有堆积如山的“材料”,也没有悬挂的尸体,只有中央摆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粗陶制成的巨大陶罐。
陶罐表面绘制着扭曲的朱砂符咒,罐口被一张写满血字的黄符紧紧封住。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槐花香,正是从这里浓郁地散发出来。
晏瓷的脚步僵在洞口,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陶罐是半透明的。借着手中引路石的光芒,可以清晰地看到,罐内盛满了浑浊的、散发着莹莹绿光的液体。一个瘦小的、熟悉的身影,蜷缩在其中,如同一个被精心保存的标本。
小驿卒。她的弟弟。
他双眼紧闭,面容安详得近乎诡异,仿佛只是沉睡。但他裸露在破烂号衣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隐隐能看到皮下并非血肉,而是那些塞满了符咒的、令人心碎的棉絮。他的身体微微悬浮在液体中,无数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闪着幽光的傀儡丝,从罐壁的符文中伸出,刺入他身体的各个关节与窍穴,如同提线木偶的丝线,又像是某种邪恶仪式的供养导管。
他像一个被展示的、残缺的宝物,被封存在这充满槐花精魄的棺椁里。
“不……”一声破碎的呜咽从晏瓷喉咙里挤出。她踉跄着扑到陶罐前,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不敢。
她能感受到,那黄符之下,那浑浊液体之中,散发着一股强大的、充满恶意的禁锢力量。这是一个极其阴邪的禁制。
救他!必须救他出去!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焚烧着她的理智。她忘记了判官的警告,忘记了身处何地,眼中只剩下罐中那具瘦小的、与她血脉相连的躯壳。
她伸出右手,指尖颤抖着,缓缓探向那张封印的黄符。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符纸的瞬间——
一股庞大、混乱、充满极致痛苦的意识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河,顺着那尚未实质接触的禁制,猛地冲入她的脑海!
“啊——!”
那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纯粹的感受。是千刀万剐般的剧痛,是灵魂被撕裂、被碾压、被强行塞入非人之物的绝望,是无边黑暗中的恐惧与哀嚎,是无数次想要消散却不得、被强行维系在这痛苦存在的煎熬……所有这些感受,都带着与她同源的血脉气息,如同她亲身经历!
是弟弟!是他在被炼制过程中,所承受的所有非人痛楚!这些痛苦被禁制记录,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宣泄给了与他血脉相连的姐姐!
晏瓷猛地抱住头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也被扔进了那绞肉机般的痛苦中,被切割,被粉碎。右臂的勒痕瓷纹、脖颈的冰裂纹、左手的瓷骨同时爆发出撕裂般的剧痛,皮肤下的瓷器光泽疯狂闪烁,几乎要破体而出!
她整个人蜷缩下去,剧烈地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却流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般的抽气声。
几乎在她触碰到禁制、被痛苦洪流淹没的同一时刻——
“嗡——!”
整个墓穴,仿佛活了过来般,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愤怒的嗡鸣!通道深处,那刚刚被判官逼退的阴冷气息再次出现,并且以惊人的速度逼近!更多的、细微的爬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仿佛整个乱葬岗的死者都被惊动!
“蠢货!”
红影一闪,判官已至她身边。他的脸色难看至极,一把将她从陶罐前拽开,动作粗暴,毫无怜香惜玉之意。
晏瓷瘫软在地,意识模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仍在无法控制地痉挛。那血脉相连的极致痛苦,几乎摧毁了她的神智。
“不行!这禁制连着它的主魂,动一下他都知道!”判官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严厉,他死死攥住晏瓷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想我们都变成他的收藏品吗?!”
收藏品……工坊里那些被拆解的尸体……罐中被禁锢的弟弟……晏瓷混沌的脑海中闪过这些碎片,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窜起。
救他?她现在连站稳都做不到!而且,触动了禁制,傀儡师必然已知晓。再停留,不仅救不了弟弟,还会把判官和自己都搭进去!
理智在与疯狂撕扯。至亲就在眼前,承受着无边的痛苦,她却连触碰都做不到!现在更要抛下他,独自逃离?
判官不再给她任何犹豫的时间,强行将她从地上拖起,揽住她的腰,身形如电,向着来时的路暴退!
在身体被强行带离那个小型洞窟的最后一瞬,晏瓷挣扎着回过头。
目光穿透逐渐远离的黑暗,最后落在了那浑浊的陶罐之中。
蜷缩的弟弟,依旧闭着眼。
但在他那灰白的、如同纸糊的脸颊上,眼角的位置,一滴混浊的、带着细微纸浆质感的液体,正缓缓滑落,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那像是一滴泪。
一滴无法流出、只能在被禁锢的躯壳内凝聚的、绝望的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