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墓穴初斗
子时三刻的乱葬岗,是连游魂野鬼都要绕道而行的地方。
阴风卷着腐叶和不知名碎骨,在坍塌的坟茔间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低啸。惨白的月光挣扎着穿透厚重的阴云,吝啬地洒下些许微光,勉强勾勒出扭曲怪诞的树影和墓碑轮廓。
晏瓷立于岗心那处塌陷墓穴的黑黢入口前,如同立在巨兽咽喉的边缘。浓烈到实质般的尸气混合着那股熟悉的、甜腻的槐花香,从洞穴深处汹涌而出,几乎令人窒息。左手掌心的瓷骨传来一阵阵灼热与冰寒交替的刺痛,与她脖颈、右臂的瓷纹相互呼应,仿佛在哀鸣,又仿佛在兴奋地战栗。
她没有犹豫,深吸一口这污浊的空气,矮身钻入了墓穴。
身后,判官那抹暗红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融入阴影,如同从未存在。
墓穴内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黑暗粘稠得如同墨汁,唯有她手中一颗鸽卵大小、散发着微弱青光的“引路石”照亮脚下方寸之地。空气湿冷刺骨,弥漫着浓重的土腥、霉烂以及……一种加工过的、更为浓烈的尸体腐臭。
通道狭窄而倾斜,向下延伸,石壁上布满了滑腻的苔藓和某种不明粘液。脚下不时踩到碎裂的骨片或是软烂的、不知何物的残骸。
悬念如同毒蛇,在黑暗中窥视:傀儡师为何选在此地?这墓穴深处究竟隐藏着什么?弟弟那残存的意识,此刻是否正在某处承受煎熬?
前行约莫数十丈,通道渐宽,眼前出现一个相对开阔的洞窟。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常年与尸体打交道的晏瓷,也瞬间胃部翻涌,几乎呕吐。
这哪里是墓穴,分明是一个尸体处理工坊!
洞窟一侧,粗糙的石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大小的陶罐、木匣,上面贴着符纸标签,墨迹潦草:“亥时骨”、“怨发”、“未时胎衣”……另一边,石槽内浸泡着不知名的液体,里面漂浮着剥离的皮肤、扭曲的指骨。工具架上,锈迹斑斑的锯子、砍刀、钻子散发着寒光,上面沾满黑褐色的污渍。
而在洞窟中央,几根从顶部垂下的粗大铁钩上——
悬挂着三具尸体。
正是失踪的纸扎刘、李屠户,以及另一具较为新鲜、依稀能辨出是城南某个更夫模样的男尸。
他们的躯干已被纵向剖开,内脏被掏空大半,露出森白的肋骨和空洞的腹腔。头颅无力地垂着,面部皮肤被部分剥离,露出底下僵硬的肌肉纹理。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仿佛在被拆卸时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浓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死亡气息,如同重锤般砸向晏瓷。她的通灵之体对此毫无防备,瞬间被无数破碎的、充满痛苦与怨毒的死亡记忆碎片淹没。惨叫、哀求、无边的黑暗、被肢解的剧痛……各种负面情绪如同潮水冲击着她的神智。
“呃……”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按住抽痛的额角。继承自画师、新娘的瓷纹在皮肤下疯狂灼烧,左手的瓷骨更是传来钻心的刺痛,仿佛要与这工坊中的某种存在产生共鸣。
她强行压制住翻腾的灵觉和生理不适,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个邪恶的工坊。傀儡师的暗黑操作以最直观、最残酷的方式展现在她面前。他盗取尸体,并非为了简单的驱使,而是将其视为“材料”,分门别类,拆解取用,用以实现他那炼制“完美容器”的疯狂计划。
那么,弟弟呢?他的“核心”被存放在哪里?那未完成的“容器”,又在何处?
就在她勉力支撑,试图寻找更多线索时——
工坊最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血肉与地面摩擦的粘腻声响。
一个庞大的、扭曲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那根本不能被称之为“人”。它由至少四五具尸体的不同部位粗暴地缝合而成,四肢粗细不一,躯干臃肿不堪,好几颗头颅以古怪的角度镶嵌在肩颈、胸腹各处,脸上凝固着死前最后的恐惧或茫然。缝合处的线头粗大,渗出黑黄色的脓液。它通体散发着比工坊更浓烈十倍的恶臭,以及一股狂暴的、无意识的怨念。
“臃肿尸傀”。晏瓷脑中闪过判官可能给出的定义。
尸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响,镶嵌在主体头颅上的那双浑浊眼珠,瞬间锁定了晏瓷这个闯入的活物。它迈开沉重的、不协调的步伐,震得地面微微颤动,挥舞着一条由数条手臂缠绕缝合而成的巨大“臂锤”,向她猛砸过来!
这不是战斗,是屠杀前的碾压。
晏瓷瞳孔骤缩。娇小的身形在此刻成为她唯一的优势。她猛地向侧后方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足以砸碎岩石的臂锤。
“轰!”臂锤落空,砸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碎石飞溅。
不能硬扛!她瞬间做出判断。通灵能力在此刻被催发到极致,并非用来感知亡者记忆,而是用来捕捉这尸傀行动间散发出的、那细微的“死亡意图”——一种基于怨念和操控本能的攻击预兆。
尸傀另一条由腿骨拼接而成的“鞭腿”横扫而来。晏瓷提前半息矮身,鞭腿带着恶风从她头顶掠过。
她在狭窄的工坊内腾挪闪避,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尸傀的攻击狂暴而杂乱,但力大无穷,且不知疼痛,每一次躲闪都惊险万分。她试图用随身的小刀攻击其关节缝合处,但刀锋划过,只留下浅白印记,根本无法造成有效伤害。
时间在生死一线间飞速流逝。一刻钟,判官给出的时限,如同悬顶的利剑。
尸傀似乎被她的灵活激怒,发出一声混杂着数种音调的咆哮,主体胸膛上一颗头颅猛地张开嘴,喷出一股腥臭的黑紫色毒雾!
晏瓷避无可避,只能屏息急退,同时挥舞衣袖试图驱散毒雾。即便如此,少量毒雾吸入肺中,立刻带来一阵灼痛和眩晕感。左手的瓷骨骤然变得滚烫,仿佛在抵抗毒素的侵蚀。
尸傀趁她动作迟滞的瞬间,那只巨大的臂锤再次扬起,以泰山压顶之势向她砸落!阴影笼罩下来,死亡的气息如此贴近。
晏瓷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着无法避开这必杀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红影,如血色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切入她与尸傀之间!
判官!
他依旧是那副冷漠的模样,甚至未曾看晏瓷一眼。面对那砸落的巨大臂锤,他只是抬起了右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通体漆黑、笔锋却雪亮的“判官笔”。
笔尖轻点,精准无比地印在了尸傀主体眉心的位置。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光芒四射的异象。
那势不可挡的尸傀,就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提线木偶,瞬间僵直在原地。然后,在晏瓷惊愕的注视下,它那庞大的、缝合而成的身躯,如同风化的沙雕般,从眉心那一点开始,迅速崩解、溃散,化作无数细小的、失去活性的碎肉与骨渣,“哗啦”一声瘫落在地,再无声息。
一招。
仅仅一招,那让她险象环生的恐怖尸傀,便烟消云散。
判官收回判官笔,看也未看那满地污秽,转身,一把拎住晏瓷的后领,如同拎起一只小猫。
“一刻钟到了。”他的声音冰冷依旧,不带丝毫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走!”
话音未落,晏瓷便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后领传来,整个人被强行带着,以远超她自身极限的速度,向墓穴外疾掠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