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族,退回了仙灵山。往日里,那些会岐黄之术的妖医,也一并,回了山。这人间,便只剩些,缺医少药的,百姓,硬挨着。
天城里的权贵,高枕无忧。他们住在高高的城里,那魔障,到不了那里。他们照旧,吃着那千里之外,运来的粮食,穿着绫罗,喝着美酒。
在他们眼里,这魔障,算不得什么大患。不过是些乡下地方,遭了灾罢了。
人皇,可以不在意。
因为这天城,从没遭过它的毒手。因为他,是半神,高高在上,这人间烟火,熏不到他。
可民生,没法忽视。
田毁了,百姓吃什么?驿站断了,粮运不进来,城里的人,吃什么?山庄毁了,那山野里的人,藏到哪里去?
这,才是魔障,真正,要人界,命的东西。
官道上,流民如蝗,遮天蔽日。
有那走不动的老人,就躺在路边。眼睛还睁着,人却已经没了气。
有妇人,抱着饿得只剩一口气的孩子,跪在路边,见人就磕头。
[行行好,]她道,[救救我这孩子。]
可谁,又救得了谁呢。
有人卖儿卖女,只求换半袋米。有人落草为寇,只为,多活一天。
再往南,官道上,出现了一伙盗匪。他们个个面黄肌瘦,手里却攥着刀。那刀锈迹斑斑,可他们红着眼,像一群饿疯了的狼。
他们拦住了一队运粮的车。
[把粮留下。]领头的道。
那运粮的,是几个皇城派来的兵。他们拔刀相对。
两拨人,就在那官道上,对峙。风卷着灰吹过,像是要把这最后一点人味,都吹散了。
民怨,一日,比一日,深。
起先,还只在田埂上,在破庙里,压着嗓子骂。
后来,有那地方上的小官,冒死,一封一封,往上递折子。折子上,写的是,百姓易子而食,写的是,十室九空。
再后来,流民,涌到了天城脚下。他们在城外,跪了一地,举着那枯瘦的手,朝着皇城,喊:
[人皇,救救我们。]
守城的兵,慌了。他们拉起吊桥,关紧城门,对着那黑压压的流民,举起了刀。
[退后!]领头的校尉,厉声道,[再往前,格杀勿论!]
可那些流民,饿红了眼,哪里还退得动。他们一步步,往前涌。像是一群,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那校尉的手,在抖。他知道,这一刀下去,便是,几百条人命。
可他,更怕那高高在上的,人皇。
那喊声,也越来越响。
连朗州,也没能幸免。
那魔障,起初,只在夜里,远远地,从北边漫过来。后来,竟也,一点一点,逼近了朗州城。
城里的灯火,一天天,暗了下去。街上,渐渐,没了人声。有人开始逃,有人开始哭。有人,站在那城头,望着那越来越近的黑雾,眼里,是说不出的,绝望。
凌雪和楚修远,一路,往南,收那魔障。
可这魔障,像是,永远也收不完。这边,刚收掉一团,那边,又起了两团。前脚,刚护下一个村子,后脚,那魔障,又漫过了下一座城。
他们两个人,四只手,顾了东,顾不了西。
连那墨家的墨者,也熬得,眼底乌青。他们日夜铸那须弥,铸得,手都磨出了血。
可那魔障,还在,一处,一处,地,冒出来。
这天下,每一个人,都像被这魔障,死死地,摁在了泥里,挣不出头。
这一日,他们又收掉了一团魔障。
可当他们回头,却看见,更远的地方,那黑雾,又漫了过来。
像是,永远,也收不完。
凌雪攥着那已经发烫的须弥,望着那越来越近的黑雾,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楚修远走到她身侧,握住了她的手。
[收不完,]他道,[也要收。]
凌雪一怔,转头看他。
楚修远望着那越来越近的黑雾,[总不能让这天下,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凌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反手,也握住了他的手。
风,更大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