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8章 单身久了的人,性格怪得连自己都能感觉到(1 / 2)少妇首页

力气力气,大概重在气。跟说话一样,都是后面那个字才是重点。气息乱了,核心散了,力就不往一处使,徒然消耗筋肉的储量。这是最朴素的物理,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生理。爬山,本质上是一场对呼吸的精细化管理,一种被迫的、与身体本能对抗的专注。大概这就是爬山对心脏有极好的锻炼效果的原因。

所以,我们很少说话。话语是奢侈的,会打乱胸腔的节奏,让宝贵的氧气浪费在声带的振动而非腿部的攀登上。大部分时间,只有鞋底摩擦石阶的踏足声,登山杖尖端敲击地面的笃笃声,以及各自喉间压抑不住的、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偶尔停下,扶着冰凉的铁索或粗糙的石壁,等一阵山风掠过,带走额头的汗,顺带稀释肺叶里火烧火燎的感觉时,才会挤出几个短促的句子,或者只是交换一个疲惫但会意的眼神。但更多时候,我们是偷着看风景似的状态,因为爬也是不能分神的。

想起早已抛在身后的玉泉院,那里只是一个模糊的、沉静的剪影。那里是陈抟老祖的修行地,他动不动就睡上百日或者十几个春天,当睡觉成了修行——让人羡慕之余,我不禁怀疑这是懒惰,将逃避现实的漫长昏睡美化为高深道行,这大概是人类特有的、将无力感诗意化的才能。寻仙访道与我无关,用最实在的、会酸痛会颤抖的肉体,去丈量这座山的垂直距离这是修行所在。吃香的喝辣的,辣是一种痛感,如果这是味觉的修行,那么爬后的酸痛就是肉体的修行。

山路在两堵巨大的、沉默的、几乎是垂直的崖壁间蜿蜒向上,像一道被生生劈开的、深不见底的裂缝。谷底就是人工开凿的、狭窄陡峭的石阶,一级一级,没入上方仿佛天花板的还未彻底放亮的天空。树很少,偶尔从岩缝里挣扎出一两株扭曲的或许是松树,形态嶙峋,带着一种与绝境搏斗后的、狰狞的美。这是淡季,又是大清早,前后望去,只有我们零星几个人影,在巨大的、灰白色的岩体背景下,渺小如蚁。

若是旺季,人潮涌动,从空中俯瞰,这条沿着裂缝向上的、缓慢移动的细线,大概会像谷底一股奇特的、逆流而上的水流。不是向下顺应重力,而是向上,对抗它,沉默却是有声的仪式。

到了五里关。一处依着险要山势修建的古关卡遗址,石砌的残垣断壁沉默地诉说着曾经的防御功能。一个穿着深蓝色旧式棉袄、戴着绒线帽的老者,正拿着长长的竹扫帚,缓慢而专注地清扫着石阶上的落叶和碎屑。他的动作有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近乎禅定的节奏,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与山风呜咽声交织在一起。

我们停下歇息,向他点头致意。他抬起头,脸上是山风和岁月共同雕刻出的、深深的沟壑,眼神却清明。交谈得知,他天不亮就开始打扫了,尤其是下雪结冰时,更要早早清理台阶上的薄冰,防止登山者滑倒。看他的装扮和言谈间那股子超然,似乎又不仅仅是普通的清洁工。

“老师傅是这里的道士?”榕试探着问。

老者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是继续手里的动作:“扫干净了,路好走些。”

这简短的对话,却瞬间在我脑中激活了关于“扫地僧”的武侠美学标签。那种隐于市井、深藏不露的神秘感,是中国叙事里一种近乎执念的审美趣味。它赋予平凡以传奇的可能,在日复一日的、看似毫无意义的重复劳作中,预设了惊人的“变数”和深厚的“内力”。然而,剥去这层浪漫的想象,眼前的老者,和菜市场里刀起刀落二十年、精准分割鱼肉的摊贩,和工厂流水线上重复同一个动作数万次的工人,和写字楼里日复一日处理相似文档的白领,在本质上有什么不同呢?都是在重复。重复里未必藏着惊世骇俗的武功或智慧,更多的时候,只是一种为了生存、或者仅仅是为了“度过时间”而形成的、坚韧的麻木。抽水马桶历经三百多年渐进改进,电灯丝经过上千次失败实验,这些是重复中孕育的创新。但更多的重复,只是磨损,是消耗,是将鲜活的感知磨成老茧的过程。老者清扫台阶,或许只是为了换取一份微薄的收入,或者仅仅是因为,除了这件事,他不知道在这深山清晨还能做什么来填充时间。所谓的“道”,可能只是旁观者一厢情愿的投射。

我们继续向上。到了毛女洞。一处凹进山壁的浅洞,旁边有简陋的标识牌。花花停下,指着牌子,喘着气给我们复述那个传说:秦宫侍女玉姜,为避殉葬逃入华山,栖身此洞,餐松饮泉,久之体生白毛,得道成仙,活了百岁云云。

又是一个“成仙”的故事。似乎这座山的传说,总离不开“逃离”与“飞升”的母题。逃离人世的压迫、劳役、苦难,然后通过某种极端的、非人的方式(辟谷、穴居、生毛),达成一种永恒的解脱。这与其说是对仙境的向往,不如说是对现世彻底绝望后,在想象中完成的、最极端的叛逃和自我异化。玉姜变成了什么?一个长毛的、非人的、但“永恒”的存在。这真的是幸福吗?还是另一种形态的囚禁?传说没有回答,它只提供一种诱人的结局:百岁,登仙。至于那百年的孤寂、非人的形态、与世隔绝的荒寒,都被“仙”这个金光闪闪的字眼轻轻抹去了。

我们对着毛女洞拍了几张照片。光线不好,洞内漆黑一片,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拍照,打卡,获取“到此一游”的视觉证据,然后离开。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体力去“细细品味”。登山在此刻,更像是一项需要被完成的、带有明确进度条的任务。玉泉院到北峰,据说四小时。我们这种走走停停、拍照、闲聊(尽管很少)的节奏,大概需要这个时间。但如果只是闷头上攻呢?或许两个半小时就能突破。效率与体验,在这里成了反比。我们选择了后者,或者说,是我们的体力只能允许后者。

景点很多,标识牌林立,每一个名字背后可能都有一段传说或地质故事。但大多数时候,我们只是瞥一眼牌子上浓缩的文字,发出一声程式化的“哦”或“厉害”,拍一张角度雷同的照片,然后继续挪动脚步。信息过载,而身体的负荷是有限的。大脑自动过滤掉大部分细节,只留下“我来过”的模糊印象和手机相册里越来越多的、大同小异的影像。这像极了现代人的认知方式:广泛涉猎,浅尝辄止,用“知道名字”代替“真正了解”,用“拥有影像”代替“亲身经历”。

终于,千尺幢到了。这是一段近乎垂直的、在陡峭山壁上开凿出的狭窄石槽,宽仅容身,两旁垂下粗大的铁链作为抓手。石阶极窄,仅能容纳半个脚掌,需要手脚并用,真正意义上的“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