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7章 可有时候又熟悉得像是别人的欢乐(1 / 2)少妇首页

一开始还裹着衣服,后来不知怎的,衣服就褪去了,像蛇蜕皮,露出底下光滑而冰冷的自己。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一种抽象的、向上的姿态——像汉字的“上”,一竖一横,简洁,孤立,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指向性。只不过这个“上”字是活的,会动,在虚空里缓慢地、持续地向上向下。周遭有东西飘落,不是雨,是细密的、无声的雪屑,与“上”的节奏同步,仿佛时间本身凝固成的白色尘埃。一切都安静极了,静到我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蜗里冲刷的轰鸣,以及一种更细微的、仿佛冰晶在血管壁上凝结的“悉索”声。

然后,情境陡转,我俯身,抚摸身下的男人——脸是模糊的,只是温热的、具有男性特征的躯体轮廓。手指触到的瞬间,那躯体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像冬日清晨踩裂的薄冰,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我惊骇地缩手,裂纹迅速蔓延,从我的指尖开始,寒意像有生命的藤蔓,顺着我的手臂、肩膀、脊椎,一路向下爬行,速度快得惊人。我想尖叫,喉咙却被冻住。呼吸粗重,带着白雾,在眼前短暂地氤氲,又迅速消散。我想蜷缩,肢体僵硬如木。寒冷是从脚底开始的,那不是外部的低温,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的、灭绝一切热量的绝对零度。我拼命想抓住什么来裹体,手在虚空里徒劳地抓挠,只碰到一片虚无。一阵凛冽到足以撕碎意识的风凭空卷起,将我那根本不存在的、想象中的衣物吹得无影无踪。

我赤身裸体,悬在冰冷的虚空中,冻得浑身剧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疯狂的抖动中发出濒临碎裂的呻吟。就在意识快要被冻毙的刹那,我使出全身力气,猛地一抓——

抓到了实物。粗糙的,带着经纬纹路的,有点起球的棉布质感。原来是一个梦。

我睁开眼睛。

黑暗。不是梦里的艳色,是房间里具象的、有边界的黑暗。空调外机在窗外发出沉闷的、单调的轰鸣,像一个患了肺气肿的老人在艰难喘息。制热效果微弱得可怜,冷空气仍从窗户缝隙丝丝渗入。

意识像沉船被打捞,缓慢浮出冰冷的水面。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感受到的是重量和温度——胸前压着一只手臂,不属于我的,带着睡眠中松弛的柔软和温热。是花花。她侧身紧挨着我,睡得正沉,半边脸颊埋在我肩窝,呼吸均匀地喷在我的锁骨上。而她那只手,正无意识地、松松地覆在我胸脯上,隔着薄薄的棉质睡衣。腺体组织和脂肪组织,被本能地识别为“柔软”、“温暖”、“抓握”......说来奇怪,就是这么两团由蛋白质、脂肪和腺体构成的生理组织,却在人类的触摸代码里被赋予了如此复杂的意义——安抚、占有、情欲、哺乳、连接……反过来,女人对另一套由海绵体组织构成的结构,似乎也有一套对应的、近乎成瘾的迷恋,甚至啃噬欲。这是刻在基因里的、原始的密码交换,无关灵魂,除了关乎物种延续最基础的硬件识别与对接,更多是一种原始的欲。

我轻轻移开花花的手。她没有醒,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我,卷走了大半被子。寒意立刻从暴露在空气中的半边身体袭来。我这才发现,自己的一只脚不知何时伸出了被窝,赤裸的脚踝和脚背正对着从门缝钻进来的冷风。难怪会做那个被冰冻的梦。身体从不撒谎,它以最直接的方式,将物理环境的不适翻译成光怪陆离的潜意识戏剧。

我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惨白的光在黑暗中像一把小刀,猝不及防地刺入视网膜,我不得不眯起眼睛,透过睫毛的缝隙辨认时间——凌晨二点零一分。距离设定的闹钟还有段时间。解锁,屏幕的光映亮我的脸,在黑暗的房间里形成一个孤岛。有几条未读信息:母亲例行公事的询问“到了吗”,陈序简洁的“注意安全,到了报平安”。没有阿虫的。那个名字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连涟漪都未曾留下,就沉入了彻底的静默。也好。我熄灭屏幕,光消失,黑暗重新合拢,更加浓重。

但被强行唤醒的身体开始报告另一项需求。小腹传来明显的、逐渐增强的压迫感。尿意。我试图忽略,命令自己重新入睡。但身体内部的压力系统不理会意识的指令,它遵循着更古老的、关乎液体平衡的生理法则。斗争了几分钟,我认输,极其不情愿地掀开被角。这种事情越想就越想。冷空气瞬间像贪婪的舌头,舔舐过暴露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我摸索着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胡乱披上,一开始没找到鞋子,赤脚踩在冰冷的瓷板上,寒气都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卫生间的灯光是惨白的节能灯管,发出高频的、令人神经紧张的嗡鸣。马桶圈冰凉。我快速解决,冲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洗手时,水龙头流出的水也是刺骨的凉。镜子里的人,脸色在惨白灯光下泛着青,眼圈暗沉,头发蓬乱。像一个刚刚完成一次拙劣越狱的囚徒,疲惫而狼狈。

回到床上,重新裹紧被子,身体需要时间来重新积聚那点可怜的热量。花花又无意识地靠了过来,像个天然的暖炉。

再次被惊醒,是闹钟尖锐的嘶鸣。第一遍,吵醒了手指头,我下意识地伸手按掉,指尖接触到冰凉的塑料按钮。世界重归寂静,但睡眠的堤坝已经溃决。第二遍闹钟响起时,门外也同时传来冰压低的声音:“起了吗?四点四十五啦。”声音穿过薄薄的门板,清晰,冷静,不带一丝刚醒的混沌。她们起得更早。

我和花花像被上了发条,猛地弹坐起来。睡眠的残渣还粘附在眼皮和大脑沟回里,但身体已经进入预设的“启动”程序。花花显然睡得很好,眼睛很快恢复了清亮,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厕所归我!”她宣布,动作敏捷地跳下床,抓起洗漱包冲进卫生间。我把这理解为她状态良好的标志——争夺早晨最宝贵的资源。

赶时间,尤其是计划中的赶早,其关键瓶颈往往是最原始、最不可控的生理环节:排泄。肠胃功能良好的人,过程可以像溜出来的蛇一样迅速、干脆,近乎一种动物性的高效。最健康的排泄或许本就不该依赖纸张,就像最健康的食物或许本不该需要复杂的清洗。但现代人的肠胃,早已被混乱的作息、精致的加工食品和无处不在的压力驯化(或者说戕害)得乖戾而迟钝,于是这个本应简单的过程,时常演变成一场与身体内部滞涩系统的漫长谈判,消耗掉早晨宝贵的时间刻度。幸运的是,昨夜我们睡得不算太晚,也没摄入什么辛辣刺激之物,反而吃了老板娘给的、富含纤维的苹果。这场清晨的“出口”谈判,在四个人身上都进行得相对顺利,没有出现意外的“罢工”或“拖延”。

爬山如同启动一台精密的内燃机,最初的冷启动需要保暖,但一旦“引擎”运转,热效率会高得惊人,过多的衣物立刻会变成累赘和蒸笼。我脱下睡衣,换上吸汗的速干打底长袖,外面套上那件可以卷成拳头大小、轻若无物的薄羽绒服。我没有穿内衣,让胸前的“累赘”在棉质衣物下自由地、随着步伐轻微晃动。在无人认识的山野,在专注于对抗重力与距离的纯粹体力消耗中,这点小小的、对世俗规范的背离,带来一种隐秘的、近乎叛逆的轻松感。人出生时赤条条,死亡时也带不走任何织物,唯有在生与死之间漫长的过程中,被各种意义的“衣服”层层包裹。有时,内心深处会冒出一种荒诞的冲动:想剥掉所有这些文明的、保暖的、装饰的、防御的“皮肤”,赤身裸体地去草地奔跑,甚至攀登或跳进一池野外的清澈水流裸泳,完全的不杂质的浸入这份自然,像一只真正的动物,用最原始的肌肤去感受风、阳光、雨露和荆棘。这冲动无关情欲,更像是一种对“本真”状态虚幻的、注定无法实现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