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一处稍宽的平台停下,做最后的准备和休整。旁边有一个简易的旱厕,用木板和塑料布搭成,味道在清冷的空气中依然极具穿透力。我忍着反胃,还是进去解决了生理需求。在这种地方,文明的羞涩和卫生的讲究,都被最原始的生理需求压倒。排泄,回归到最基本的排出废物的功能。旱厕里的体验是暴烈的,硬质的、不加掩饰的“臭”和视觉上的“不堪”,像一记耳光,打在试图维持体面的幻觉上。它提醒你,这具正在奋力攀登的、追求超越的肉体,依然拖着一个需要定期清理污秽的、动物性的尾巴。生活并不总是香的,大部分时候是,苦的。
站在千尺幢底下,仰头望去,石槽笔直地插入上方的天空,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惊叹号。那些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开凿出这些石阶的人,才是真正令人敬畏的。他们的工作没有传说,没有仙气,只有锤凿与岩石碰撞的火花,汗水滴落摔成八瓣的艰辛,以及随时可能坠落的死亡威胁。网友在展示纽约的高楼大厦的视频里评论,这并不神奇,神奇的是一百多年就这样了。华山的险峻本身也震撼,更震撼的是古人凭人力在绝壁上留下的、这些供后人攀爬的痕迹。这是一种更沉默、也更伟大的“力”,一种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近乎蛮横的意志力。
我们开始攀爬。身体紧贴着身子向上,因为害怕站直了就会往后仰翻下去了,手指死死攥住湿滑的铁链,脚尖寻找着那窄窄的石阶。每一步都需要全身协调,气息完全屏住,注意力高度集中在下一个抓手、下一个台阶。冰说这能治好我的恐高!这需要对“坠落”的本能恐惧和对“抓紧”的绝对专注。这是一种将人逼到极限的、强迫性的“在场感”。你无法分神,无法思考任何形而上的问题,你的整个世界,缩小为眼前这一寸岩石、这一节铁链、这一步攀升。殊不知,其实后面的长空栈道才是能治好人的恐高尝试。
中途,我们找到一个稍可喘息的凹陷处,让后面跟上来的一个陌生男人帮忙拍合照。他叫阿虎,穿着短袖短裤,在这样的气温和高度里,显得格外“轻盈”和…不合时宜,但他的身体状态对得起这个虎字。他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肌肉线条清晰但不夸张,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润和一种干净的、略显书卷气的沉稳。不是那种弱的或者攻击性的“帅”,而是一种让人看了舒服、觉得可靠的“俊朗”。
照片拍了两张。一张仰角,我们四个人在狭窄的石槽里向上仰望,脸上是汗水、努力和一点点兴奋,背景是陡峭的石壁和一线天空,充满了“向上”的、形而上的张力,洋溢着一种种务虚的精神信仰。另一张俯角,镜头对着我们脚下那仿佛看不到底、台阶如锯齿般排列的来路,充满了险峻的、务实的压迫感,这是形而下的美感。阿虎拍照技术不错,构图精准。
照片里的我们,确实在笑。那是一种大量体力消耗后,内啡肽分泌带来的、混合着成就感与解脱感的、真实的笑容,有一种脱胎换骨之感。花花年轻的脸庞在汗水晶莹中确实像一朵绽开的花,胶原蛋白是此刻最无敌的装饰。榕的笑容里有种经历世事后依然保持活力的韵味。冰的笑很淡,但眼睛亮晶晶的,褪去了平日的拘谨,露出一种原生的、纯粹的愉悦。我呢?我看着手机屏幕里那个头发凌乱、脸颊潮红、眼睛却异常明亮的女人,这个正在险峻山道上、浑身散发着热气与生猛气息的形象,或许好几个我经历的他知道。
阿虎很自然地接过我和花花手里比较重的背包,挂在自己肩上。“轮流来。”他声音平和,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英雄主义的夸张。
榕开玩笑:“哟,一认识就偏心啊?”
花花则直接得多:“阿虎你真帅!”
阿虎只是笑笑,没接话,转身继续向上引路。
很奇怪,他的加入,像在原本四个女性的“阴极”磁场里,投入了一块温和的“阳极”。并不是说我们之前的气场不平衡,而是他的存在,以一种微妙的方式,改变了群体互动的节奏和氛围。话题稍微多了一些,笑声也轻松了一些,连爬山的疲惫感,似乎都因为这种新鲜的、异性带来的、微弱的荷尔蒙刺激而被暂时掩盖或转化了。这是一种原始的、基于生物本能的群体动力调整,与思想深度无关,与灵魂共鸣无关,仅仅是因为“阴阳”搭配这种最古老的模式,似乎能自动触发某种社会性动物的舒适感。这是自然法则的能量,就像铆钉需要钉与孔的契合,像阳物造型的导弹头需要穿透空气的网(那网本身也是由无数空隙构成)。但为何形似某种羞愧部位的生蚝,为何在人们口中那么补?许多事物,包括人际关系,都暗含着这种阴阳、正负、互补、嵌合、或者对抗中寻求平衡的基本结构。
我们继续向上爬,话依然不多,但气氛确实不同了。阿虎的存在,像一种无形的润滑剂,或者一块稳定的压舱石。我们敬畏自然,此刻正用身体感受着自然的伟力算法;我们也遵循某种看不见的“自然规律”,比如群体中异性带来的那点微妙的化学反应。这很矛盾,也很真实。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本小说,几十万字,通篇没有一个女性角色,全是男人和男人的故事。当时读得极其艰难,不是因为文字不好,而是那种极度“偏颇”的、缺失了半边世界的叙事,让我感到一种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不适。世界是由两性构成的,强行抹去一半,呈现出的图景无论多么深刻,都像一幅失去了互补色的画,显得怪异、倾斜而失真。那不是完整的人间。就像单身久了的人,性格怪得自己都能感觉到,也像打鼾的人醒来那一刹那能听到自己的鼾声一样。
此刻,在这华山千尺幢的陡峭石阶上,在急促的呼吸和肌肉的酸痛中,这个突兀的念头却异常清晰。我们爬山的目的是什么?看风景?挑战自我?或许,也是为了在这切身的、肉体的极限体验中,重新触摸到那种被日常琐碎掩埋的、作为“生物”的、同时也渴望“连接”自然的原始感知。
头顶的石槽尽头,露出一角越发清亮的天空。北峰,快到了。而更长的路,更险的栈道,还在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