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林远被外头的说话声吵醒。

他刚坐起来，便听见有人喊陈景初，声音颇响。老道正在院里洗脸，手上还滴着水，见来人跨进门，迎过去时连木杖也忘了拿。

玄真比林远想的要胖些，须发已经花白，身上穿一件半旧的青袍。他扶住老道的胳膊，先低头瞧腿。

“他们说你拄着杖来的，腿怎么了？”

“腿没事，是腰。井陉那几日累的，歇歇就好。”

“从葭州走到这里，你还当自己年轻呢？”

“这不是听说你烧死了么。”

玄真一怔，随即骂他胡说。老道也笑了，湿手在他袖上拍了两下，才叫林远过来见礼。

“这就是信里说的守一？”

林远应着，叫了声师伯。玄真打量他一番，说比师父信里写的结实。陈老道告诉他，捡回来时只剩一把骨头，如今已经养出些肉，后山那些活也亏得有他。

老道拉他进屋。玄真刚落座，便被扣住右腕。掌心到虎口留着一片新长好的皮，颜色比周围浅，手指张大些，仍牵得不舒服。

“搬压住人的木头时烫的。”玄真说，“缩了一下手，后来还是得搬。现在能写字，拿重些的东西还差点。”

陈老道让他伸屈了几回，又问起救出来的人。听说陆师兄尚在医馆，老道说得空去看。玄真应下，问他报平安的信怎么没收到。

“只见着迁址补册的公移。上头哪里会写你的死活。”

“信在这里搁了好多日，六月才寻着人捎走。你叫我替守一问活的那封，也是六月才到。早知道你们动身这么快，就该托人沿路迎你。”

“少说这些。迎在哪里？太原那队人转身就往回走了，我们又换了一队。”

说了一阵，店家送来早饭。玄真也没吃，便留下与他们一道。陈老道问他为何这么多年不回山，又问起几个旧人的消息。有的还在，有的早已故去。林远坐在旁边，听他们提起一个在路上借过钱的道人，老道连数目还记着，玄真说人已经死了七八年，他也就不再问。

饭后玄真要回去当差，邀两人午后到殿里坐，说会留话叫人领他们进去。陈老道送到院门，又叫住他。

“你信里问的那张方子，还要不要？”

玄真回过头，先往药箱看。

“你带来了？”

“没带原稿。得先问清你究竟替谁讨。”

“午后来说。”

这次他没再耽搁，出了车店便向东去了。

……

午后，师徒由等候的道人领入大高玄殿。

玄真的值房挤着两个誊册的人，桌上堆满从朝天宫转来的东西。他进去取了几张纸，领师徒换到另一间屋。林远以为又是要补的册子，坐近了，才认出师父的笔迹。

是开春托王掌柜捎来的回信。

老道接过去，看见自己问的几处旁边仍空着，便问：“你没替我问？”

“问了。人家只说时好时坏，先前吃的什么药，没告诉我。”

“年岁呢？”

玄真摇头。

老道将信放下，等他往下说。玄真这才讲起，常来殿中办事的一位内官，闲谈时问过病后调养。他在葭州见老道治过一个久病的老人，想起那人后来又能吃饭做事，便提了这张方。对方叫他问问，隔了些日子，又带来几句话，说病人落水以后一直没大好。

“所以你便照着写给我了。”

“他问方子出自哪里，还留着没有。我想你那里总有个抄本，能翻出来看看。”

“我看过信，知道得的什么病么？你见过人没有？”

“没有。”

玄真又说，这阵子殿里事多，那位内官也来得少，老道后来追问的事一直搁着。

林远听到内官二字便想插话，等他们停下，才问能不能请那人来一趟。

“师父已经到了，当面问，总比寄信来回快些。”

“来了也是这几句话，怎么办？”

“那能不能请他引见病人？”

玄真看了他一会儿。

“你师父给人看病，还晓得先问一问。你倒先要见人。来以前，景初没同你说什么？”

老道替徒弟接了话：“他听说你在这里当差，便把信里的人往大处想。我劝不住，叫他来了自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