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十七坐在行军床上，感觉到全身的肌肉同时开始放松，那种从穿越以来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丝。

郭瑾橙直接仰面倒在了另一张床上，双臂张开，闭着眼睛大口喘气，卫衣的下摆翻起来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你们接下来会怎么处理我们？”魏十七问邓肯。

“按规定，我应该把你们交给随军政委或者审判庭的人。”邓肯靠在门框上，从胸甲口袋里摸出一根半截的雪茄，没点，只是叼在嘴里。

“两个凡人从亚空间活着出来，还带了一把阿斯塔特的动力剑。这事够审判庭开三个听证会。但是。”

他看了魏十七一眼。

“我在星界军待了十九年。十九年里我见过太多不该活着回来的人活着回来了，也见过太多该活着回来的人死得不明不白。

帝皇保佑，审判庭的规矩我懂，但我的规矩更简单：谁从地狱里爬出来，我就给谁一口水喝。

你们先在歇着，等到了中转站，我会帮你们联系民政部门。后面的事就看你们自己了。”

“谢谢。”魏十七说。

邓肯摆了摆手，转身准备出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偏过头，机械义眼的红光在侧脸上投下一小块暗红色的光斑。

“那把剑，”他说，“你那个朋友……他还在那艘船上吗？”

魏十七沉默了一秒。

“不在了。”

邓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魏十七断断续续地睡了几觉。但是没有深睡，只是随时会被惊醒的浅层睡眠。

每次闭上眼，他的脑子里都会闪过一些画面：紫黑色的地面、彩色体液喷溅的触感、那个混沌战士转身冲进蓝光里的背影。

每次惊醒，他的手都会本能地摸向腰间那把动力剑的剑柄，确认它还在。

郭瑾橙倒是睡得很沉。他躺在床上，嘴微张，发出了那种魏十七再熟悉不过的鼾声，中等音量，带着点鼻音，偶尔翻个身嘴里还嘟囔几句听不清的梦话。

这鼾声在亚空间里听不到，在混沌舰船的储藏室里也听不到。现在听到了，魏十七居然觉得有点踏实。

醒来的时候，魏十七发现莲娜在门口探头探脑。看到他睁眼，她冲他招了招手：“军士让你们吃饭。食堂在走廊尽头左拐，你们可以跟我们一起。”

食堂不大，是临时中转舱配套的小型用餐区，只有两张长桌和一台自动配餐机。

罗根坐在角落里，用一把匕首削着什么，凑近了才看清是在给那把重型爆弹发射器的握把刻花纹。

莲娜端着一个金属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两份标准军用口粮：压缩蛋白块、脱水蔬菜糊、还有一小杯温热的雷卡咖啡。

“雷卡咖啡。”郭瑾橙端起那杯深褐色的液体，眼睛都亮了，“真正的雷卡咖啡，不是代用品。老魏你闻闻，焦糊味里带一点坚果香，这是瓦拉吉斯三号星球的种植园产的，卡迪安军需体系的标准配给。这说明我们所在的位置距离卡迪安之门至少有——”

“你喝不喝？”魏十七把另一杯推到他面前。

“喝喝喝。”

两个人坐在长桌一头吃饭。魏十七吃得很慢，并非不饿，只是肠胃已经习惯了长时间空腹，突然进食有一股不适感，需要慢慢适应。

郭瑾橙则是一边往嘴里塞蛋白块一边含糊不清地对周围的设备进行现场解说。

这台配餐机是阿格里皮娜铸造世界的民用品改装型号，那张桌子上的铆钉排列方式是帝国海军工程兵团的标准工艺，天花板上的照明灯带电压不稳，说明这艘船的等离子反应堆至少运行了五年，还没有做过全面维护。

魏十七听着听着，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老郭。有个问题我想问你很久了。那会儿我被恐虐影响，拿着刀朝你走过去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跑？”

郭瑾橙的叉子停在半空中，蛋白块从叉齿上掉下来，在托盘里弹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块蛋白块，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抬起眼睛看着魏十七。

那张被划伤和淤青弄得不怎么好看的胖脸上，表情前所未有地认真。

“因为我是你兄弟。”他说，“我认识你四年了。你他宝贝的是我同一个宿舍的兄弟。

我知道你睡觉磨牙，知道你泡面喜欢吃臭鱼烂虾味，知道你一紧张就摸耳朵。你被那东西控制的时候，你眼睛里全是红光，表情完全不是你自己。

但你走过来的步子有问题。你走路一直是左脚重右脚轻，因为甲沟炎，虽然有点想笑，但刚才走那两步是左右均等的。那不是你。”

他用叉子戳了一下托盘里的蛋白块，低下头。“而且就算真的是你，我也不跑。你都算救我两次了。我要是跑了，我还算人吗？”

魏十七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雷卡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伸手从自己托盘里掰了半块压缩蛋白块，扔到了郭瑾橙的托盘里。

“吃你的饭。吃完还有正事。”

郭瑾橙低头看着那半块蛋白块，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魏十七已经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了。

他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把那半块蛋白块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吃完饭之后没多久，邓肯过来告诉他们，打击巡洋舰即将抵达一个名为“铁砧七号”的中转站。

那是一个帝国海军在中途航道上的小型补给节点，没有居民，只有驻军和来往的补给船队。

他和他的小队要在那里下船，等待下一班运输舰返回前线。魏十七和郭瑾橙可以跟他们的船一起走，到了铁砧七号之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几个小时后，魏十七站在铁砧七号的观测舷窗前，看着外面那片陌生的星空。

铁砧七号比他想象的要小，主体结构是一个被掏空的巨型小行星，表面布满了防御炮台和通讯阵列。

几艘中小型运输船停泊在码头上，正在进行物资装卸。整个中转站笼罩在一层淡蓝色的虚空盾光芒里，在黑暗的星海中像一颗不太明亮的蓝色灯泡。

“铁砧七号，帝国海军编号472-阿尔法，目前来看应该是建于大远征晚期，距离卡迪安之门大概四十光年。”

郭瑾橙又开始了维基百科模式，“我对这个中转站没什么印象，说明它在正史里要么被摧毁了，要么压根排不上号。”

“对我们来说是好事。”魏十七说，“排不上号说明没他宝贝的那么多破事。”

邓肯带着他们办完了临时身份登记。中转站的行政官员对于接收两个“被混沌叛徒绑架后自行逃脱的平民”这件事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反而用一种麻木的、见怪不怪的态度迅速处理完了手续。也许在大远征末期，这种事情显然并不罕见，魏十七想。

办完手续之后，邓肯和两个士兵带他们去了中转站的食堂——一个比船上食堂大了十倍的空旷空间，用预制板材搭建而成，头顶的照明灯有几盏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闪着。

来来往往的士兵和船员各吃各的，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食堂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盘子碎裂的声音。

一个穿着星界军作战服的年轻人站了起来，指着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军官，脸色涨红，声音大到整个食堂都能听见。

“我说了，我没有被污染！我亲眼看到那个极限战士——蓝色的，不是黑色的——在甲板上杀了三个叛徒，然后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他不是叛徒！你让我上军事法庭我也要说他不是叛徒！”

和他同桌的军官脸色铁青，压低了声音试图让他坐下，但那个年轻人推开桌子，直接走了。

郭瑾橙端着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他扭头看了一眼魏十七，胖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介于激动和紧张之间的变化。

“蓝色的极限战士。他说的可能是忠诚派的极限战士。但不是两个连吗？还差几个？”

“帝皇保佑。”邓肯低声骂了一句，“到处都是这种破事。”

魏十七放下叉子，和他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郭瑾橙看着他的眼神，突然打了个寒颤。

那眼神他只在亚空间里见过，魏十七拍板“往前走”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眼神。

是那种知道了前路有多糟糕，但依然决定往前走的人才会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