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经意间,日子就这么过去了。铁砧七号的生活在第三天开始显露出它乏味的本质。
中转站的驻军每天重复着巡逻、换岗、检修的循环,来往的运输船在码头上装卸完物资就匆匆离开,食堂的自动配餐机日复一日地吐着同一种口味的压缩蛋白块。
魏十七和郭瑾橙被安排在一间临时宿舍里——说是宿舍,其实就是一间用预制板材隔出来的小隔间,两张行军床,一个金属储物柜,墙上挂着一幅被水渍泡皱的帝皇圣像。
郭瑾橙每次看到那张圣像都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邓肯和他的小队在第二天就搭上了一班往前线去的运输舰。
临走前,莲娜把急救包里剩下的抗菌喷雾和绷带全留给了魏十七,罗根拍了拍郭瑾橙的肩膀,力道大到郭瑾橙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邓肯叼着那根始终没点的半截雪茄,用机械义眼看了魏十七一眼,说了一句“活着”——然后转身走进了运输舰的舱门,没再多说一个字。
到了第五天,中转站的行政官通过内部通讯频道发来了一条简短的通知:由于前线战事吃紧,所有滞留在铁砧七号的非军事人员需要在七十二小时内自行解决去向问题。
翻译成白话就是:我们不管你们了,自己想办法。
“什么叫自行解决去向?”郭瑾橙坐在行军床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雷卡咖啡,脸上的表情介于愤怒和无奈之间。
“我们是平民,被混沌叛徒绑架的平民,我们连身份证明都没有,怎么自行解决?搭顺风船都没人要!”
魏十七靠在墙上,双臂交叉,腰间那把动力剑的剑柄硌着他的肋骨,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硌着的感觉。
“码头上每天有几十艘运输船进出,总有一艘愿意搭人。”
“那是理想情况。现实是帝国军方的运输船不搭载无身份平民。”
魏十七没有回答他。他从墙上直起身,走到隔间门口,目光穿过半开的门缝落在走廊对面的一扇门上。
——我是分割线——
铁砧七号的食堂和三天前一样,弥漫着压缩蛋白块被加热后那股说不上是香还是恶心的味道,混合着雷卡咖啡的焦糊气和消毒水的刺鼻余韵。
头顶的照明灯带还是那几盏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闪着,把食堂里来来往往的士兵和船员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魏十七和郭瑾橙坐在靠墙角的长桌一头,面前各放着一份标准军用口粮。郭瑾橙用叉子戳着托盘里的脱水蔬菜糊,戳了两下就放下了,显然对连续吃的同一种伙食已经失去了所有热情。
“第五天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消磨到临界点的焦躁,“行政官说七十二小时,现在已经过去了一整天。我们要么找一艘船,要么就在这个中转站当一辈子的难民——不对,中转站也不让当一辈子,到时间了他们真会把我们扔出去。”
魏十七没有接话。他把最后一块蛋白块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嚼着,另一半推到郭瑾橙的托盘里。
他的目光不在食物上,而是在食堂另一头。
三天前那个位置,一个穿着星界军作战服的年轻人站起来,涨红了脸,对着他的长官喊出了那句让他至今没忘的话。
“那个年轻人,”魏十七突然开口,“三天前在食堂里和人吵架的那个。他当时说了一句话:‘那个极限战士是蓝色的,不是黑色的,在甲板上杀了三个叛徒’。你还记得吗?”
郭瑾橙停下戳蔬菜糊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记得。这说明除了那两个连的登船部队之外,可能还有零散的忠诚派活了下来。怎么了?”
“两艘打击巡洋舰,两个连的极限战士,登船之后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完成了主要战斗。
然后舰队指挥下令追击下一艘叛徒船,主力部队在战斗结束后很快就撤回了巡洋舰。
但那个年轻人看到的极限战士不是在主力交火期间,是在战斗快结束的时候,在甲板上单独行动。这说明什么?”
郭瑾橙放下叉子,眉头皱了起来。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到了下巴上。
“说明那个极限战士可能不是主力部队的人。可能是更早之前就被困在船上的幸存者,或者……”
“或者,他是在战斗结束后没有随主力撤离的。”魏十七接过他的话,“两个连的登船作战,伤亡数字不会小。但如果有人没撤回来,官方通报里应该会提。
但我们到现在为止,在铁砧七号上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失踪极限战士’的官方消息。这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他们根本不知道有人在船上,要么他们知道但不打算找。”
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食堂里有人在大声讲一个关于兽人战争的笑话,笑声传过来的时候显得格外刺耳。
郭瑾橙把魏十七给他的半块蛋白块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嚼着动作慢了下来,眼神开始发直。
“我想起一个事。”郭瑾橙咽下蛋白块,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年代,就是大叛乱前这几年,帝国对亚空间污染的处理方式还没有后来那么成体系。
很多军团遇到疑似污染的人员,标准做法是‘隔离观察’,但没有明确的时间规定。也就是说,如果他们怀疑某个极限战士被污染了,又拿不出确凿证据,就可能一直拖着,不正式上报,也不派搜救。”
“你是说那个蓝色极限战士可能还活着。”
“没错,而且是很可能。”郭瑾橙的语速开始加快,“极限战士是阿斯塔特,不是凡人。普通人被扔在废弃舰船里活不过一周,但他可以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存活很长时间。
动力甲的维生系统能维持几个月的生命支持。如果他在战斗结束后被困在船的某个区域,而舰队又因为追击任务没有彻底清场就撤离了,那他现在还在那艘船上。”
魏十七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左手无意识地摸着右手手腕上那道被混沌战士攥出来的淤青——已经消了大半,但按上去还隐隐作痛。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字句句清晰地传到了郭瑾橙的脑子里。
“那个给我们刀的混沌战士,他在临死前提到过一个地点:伊斯塔万三号。他说那把匕首上的暗纹就是在那里被一个忠诚派的战斗兄弟用动力剑砍的。
他是混沌极限战士,他说的战斗兄弟大概率是忠诚派的极限战士。如果那些忠诚派里有人活下来了,而且被带到了这艘船上,那他们很可能被关在同一个地方。”
“等等。”郭瑾橙举起一只手,表情变得警惕起来,“老魏,你是不是在想‘回去找’?那艘船已经被帝国舰队打残了,飘在虚空里,到处都是亚空间残留和未爆弹药。
而且我们没有船。就算有船,我们两个凡人怎么在那种地方搜救一个可能被污染或者已经死了的极限战士?”
魏十七沉默了一瞬。郭瑾橙说的每一条都是事实,他无法反驳。
“我还没说回去。”他说,“先解决眼下的问题。我们需要离开铁砧七号,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需要一条能载我们走一段路的船。至于之后往哪个方向走,等有了船再说。”
郭瑾橙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端起凉透的雷卡咖啡一口闷了半杯。“行。我先把信息放在这儿,等回头需要的时候再调出来。
我的脑子里装着所有已知的阿斯塔特军团编制、战史和战术条例,如果那个极限战士确实存在,我能帮上忙。但在那之前……”他站起来的动作猛了一点,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我们先去找船。”
两人把托盘送回回收口,走出食堂。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比几天前少了很多,前线战事吃紧导致中转站的驻军被抽调了一部分,剩下的要么在码头上值班,要么在宿舍里补觉。
走廊显得空旷而安静,只有天花板上那几盏接触不良的照明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码头上每天有几十艘运输船进出,”郭瑾橙边走边说,“军方的船不搭载无身份平民,商船要钱我们没有,那就只剩下走私船。问题是我们怎么找?总不能站在码头上举个牌子写‘求走私’吧?”
魏十七没有回答他。他走在郭瑾橙前面半步,腰间的动力剑随着步伐轻轻拍打着大腿外侧,剑柄上那个被磨得几乎看不清的双头鹰在走廊灯光下偶尔闪一下暗金色的微光。
两人穿过走廊拐角,进入通往临时宿舍区的次级通道。通道里的灯光比主走廊更暗,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过滤剂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