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元的香,一场地府也没见过的集会
从灵隐寺出来的时候,车里的味道变了。不是空气清新剂那种变化,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有人在你耳边烧了一炷香,香气不浓,但就是散不掉。饿死鬼第一个发现了异常。他从袋子里探出鼻子,使劲嗅了三下,然后整只鬼都愣住了。
“吴兄弟,你车里怎么有股檀香味儿?”
“食香鬼的袋子。”我说,“她吸了大半个月的香火,袋子上沾了味道。”
“那这个味道……能闻吗?”
“不能。”我说,“那是烧给佛祖的,不是烧给你闻的。”
饿死鬼缩回袋子里,好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那她以后怎么办?回到地府,没有香火给她吸了。她会不会饿?”
“她是食香鬼。不是饿死鬼。”络新妇冷冷地说。
“那不一样嘛。都是靠闻东西活着的,怎么到她这儿就不算饿了?”
“她吸香火是精神需求,你闻饭味儿是生理需求。”
“那我也有精神需求!”
“你有什么精神需求?”
“我闻了蛋烘糕就开心,那就是我的精神需求。”
阿莲在袋子里轻轻笑了一声。我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那排收鬼袋。食香鬼的袋子在最边上,灰白色的,带着淡淡的檀香味,安安静静的。她自从进了袋子就没有再说过话,像是把一辈子的香火都吸饱了,正在肚子里慢慢消化。
开着车,路过一家香烛店。
店不大,门脸窄窄的,夹在一家水果店和一家彩票店之间。门口摆着几捆香,黄纸和冥币堆在旁边的塑料筐里。橱窗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海报,印着“正宗佛香、檀香、沉香,批发零售”。
我把车停在路边,推门走了进去。
“老板,买香。”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瘦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在柜台后面看手机。“要什么香?”
“最好的那种。檀香,沉香,还有——”我顿了顿,“冥币。要面值最大的那种。”
老板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翻柜子。“你要多少?”
“香要两千块的。冥币,来五刀。”
老板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从老花镜上面看着我,打量了好一会儿,最后问了一句:“你家里办白事?”
“不是。请客。”
“请客?”
“请一堆老朋友。”
老板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他转身进了后面的仓库,出来的时候,搬了三大捆香、五刀冥币,外加两个塑料袋子。
“两千一,给两千就行。”他把东西放在柜台上,“香是上好的檀香,烧起来白烟不断。冥币是地府通用的那种,面值一千万一张。”
“谢了。”
我把东西搬上车。后备箱被香和冥币塞得满满当当的,连收鬼袋都被挤到了一边。
饿死鬼从袋子里探出头来,看着那堆东西,整只鬼都傻了。“吴兄弟,你这是要干嘛?”
“请你们。”
“请我们什么?”
“请你们闻一顿正儿八经的香火。”
饿死鬼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幽幽地说了一句:“吴兄弟,你这个鬼,捉得越来越不像鬼了。”
我把车开到西湖边上,找了一处僻静的湖边。夜已经深了,湖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火,对岸的雷峰塔在夜色中亮着金色的轮廓。湖边有一棵老柳树,柳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我从后备箱里搬出那三大捆香、五刀冥币,在湖边找了个平坦的地方,把香一排一排地插好。
十四只鬼全都出来了。连狐鬼都从副驾驶座上飘了下来,蹲在柳树底下,尾巴扫着地上的落叶。
食香鬼站在那排香前面。
她看着那些香,看了很久。然后她弯下腰,拿起一根,放在鼻子下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寒风中站了很久,忽然被人披上了一件大衣。
“这是上好的檀香。”她说,“不是机器压的,是手工搓的。香芯是柏木粉,外层裹了檀香粉和榆树皮胶。”
“你怎么知道?”
“我在灵隐寺吸了一千多年的香火。”她轻声说,“什么香我都闻过。机器压的烟是直的,散的快;手工搓的烟是卷的,能绕很久。”
她把那根香插进了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