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4章 二千元的闻香大会(2 / 2)冥府请我来捉鬼首页

“你买了这么多香,”食香鬼抬起头来,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香,“是要送给谁?”

“送给你们。”我说,“你们不是鬼吗?鬼也要收供养的。”

饿死鬼第一个凑了过来。他蹲在那排香旁边,鼻子凑近香头,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整只鬼都僵住了。

“这个味道——”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饿的味道。是——暖的。”

“什么叫暖的?”

“就是——”饿死鬼比划了一下,又放了下来,“我说不清楚。像冬天有人给你盖了件衣服,不是吃的,但比吃的还舒服。”

阿莲也飘了过去。她蹲在饿死鬼旁边,没有急着吸,只是看着那些香燃起的白烟。烟很细,在夜风中缓缓上升,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我以前在产房外面等的时候,也见过有人点香。是那种细细的、很短的一小捆。家属拿在手里,烧完了就放在窗台上。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香,但它有股——说不清的味道。”

“说给我听听?”般若也飘了过来,“我生前也烧过香,在日本的寺庙里。”

“像是——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一句‘没事的’。”阿莲轻声说,“烟飘起来的时候,你就能闻到那个意思。”

她吸了一口香火。那种白烟像一根细细的丝线,被风轻轻吹进她的嘴里。她的睫毛颤了颤,然后她笑了。“原来是这种味道。”

溺鬼蹲在湖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排香。它没有凑近,只是坐在岸边的石头上,默默地看着白烟被风吹散。

“你不闻?”我问。

“水里有倒影。”溺鬼指了指湖面。

我看到湖面上映着那排香火,每一根香都有一小点红红的炭光,在湖面上一闪一闪的,像是倒过来的星空。溺鬼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水面,指尖碰到那点倒映的香火,水波散开,香火的倒影像碎金一样四散开来,又慢慢聚拢。

“我闻到了。”溺鬼说,“水里的味道。”

拘魂鬼陈三是最后过来的。他站在那排香的尽头,没有蹲下,只是站着,低着头,看着香头明灭的火星。火星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着手势。

“陈三,你闻闻?”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轻轻吸了一口气。

“香火的味道,和我吞过的那些魂的味道不一样。魂的味道是冷的,香火的味道是热的。”他直起身来,“不过,挺好闻的。”

他拿了一根香,插在湖边离他最近的地方,然后退了一步,站了很久。

食香鬼坐在那排香的正中央。她盘着腿,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火,又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每一口都比上一口更缓、更深、更稳。她像是一个饥饿的人终于回到了一张摆满饭菜的餐桌前,一道道菜慢慢地尝,不着急。

“我活了一千多年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散了那些烟,“从来没有吃过一顿完整的饭。灵隐寺的香火,是我唯一能吃的东西。但那是别人烧的愿,不是为我烧的。”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香头冒出的白烟。烟在她手指上绕了一圈,才慢慢散开。

“这是第一次有人专门为我烧香。”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嘴角弯了弯,像一缕被风折弯的烟。

狐鬼蹲在柳树底下,看着那排香,看着白烟升起来,又看着它们在夜风中飘散。它的尾巴在落叶上轻轻扫了一下。“吴清。”

“嗯?”

“你知道这些香,能烧多久吗?”

“不知道。老板说能烧三四个小时。”

“那今晚,”狐鬼说,“我们不走了。”

我蹲下来,坐在那排香旁边。湖面上的倒影和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像是天地间所有的光都汇聚到了这片水面上,连看久了都会觉得那是自己的倒影,而不是一千万光年之外那些早已熄灭的星。

饿死鬼已经躺平了。他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肚皮朝天,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像是喝醉了酒。阿莲也坐了下来,把膝盖抱在胸前。溺鬼还在水边,手指在水面上轻轻划着。

无头鬼站在柳树下面,面朝湖面,没有看香火,但他在听。听风,听水,听烟升起来又散开的声音。

拘魂鬼陈三站在那排香的末端,背对着湖面,看着那些香火。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念一个名字——但声音太小,没有人听得清。

食香鬼坐在最中央,一口一口地吸着那排香。她的身体在香火的映照下不再半透明了,而是有了一层淡淡的、暖融融的颜色,像是一盏被点亮的旧灯笼。

湖边的夜很安静。只有香头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湖水轻轻拍岸的声音。

狐鬼忽然开口了:“吴清,你花了多少钱?”

“两千。”

“两千块。”狐鬼重复了一遍,“你花了两千块,请一群鬼闻香。”

“值吗?”

狐鬼的尾巴在落叶上扫了一下。“值。”

它说完,把头埋进了尾巴里。

夜风又吹过湖面,那一排香火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首在夜色中缓缓唱完的老歌。鬼们席地而坐,围着那缕缕青烟,久久不愿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