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隐寺香火,食香鬼不肯走
从北海出来的时候,拘魂鬼陈三终于睡着了。
它的袋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排收鬼袋的最边上,袋口的符文从暗灰色变成了淡紫色,像一朵正在慢慢开放的紫藤花。饿死鬼说它睡觉的时候好像在念一个人的名字,声音太小,听不清。阿莲说它在笑,可能是做了个好梦。我说你们都消停会儿,别吵着它。
车往北开。杭州,灵隐寺。
黑无常发来的资料说,编号013食香鬼在灵隐寺里待了快半个月了。她不吃人、不吓人、不找替身,就是赖在寺庙的香炉旁边不走,日日夜夜吸食香火。灵隐寺的香火本来就旺,被她吸了大半个月,不知道那些香客许的愿有没有被一并吸走。
黑无常说:你赶紧去,再让她吸下去,灵隐寺的香都要涨价了。
其实灵隐寺的香价从不降,但食香鬼确实该收了。
灵隐寺坐落在杭州西湖西北面的飞来峰脚下,背靠北高峰,面朝冷泉溪。山门不大,青石台阶被一千六百年的香客踩得油光水滑。进了山门便是天王殿,再往里是大雄宝殿,殿前有一口巨大的铜香炉,炉身铸满了莲花纹和经文,炉口常年烟雾缭绕。香客们排着队,把一束束香点燃,插进炉里的香灰中,然后双手合十,闭目默念,又磕头。烟雾从香炉里升起来,在半空中缓缓散开,带着檀香、沉香和柏木的混合气息,像一层看不穿的薄纱,把整座寺庙笼罩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里。
食香鬼就蹲在那个香炉旁边。
她穿着一身灰白色的旧衣裳,看不出是哪个年代的款式,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松的髻,用一根木簪别着。她蹲在香炉的阴影里,身体前倾,脸几乎要贴上香炉的炉壁。每到一缕香火从炉口升起来的时候,她就张开嘴巴,轻轻一吸。那缕烟就拐了个弯,钻进她的嘴里。
她吸得很慢。不是饿死鬼那种急不可待的猛吸,也不是阿莲那种小心翼翼的轻嗅。她吸得安安静静,像是一个人在看书时偶尔喝一口茶。一缕香火从她嘴里进去,她的眼睛就会亮一下。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几乎能看到后面大殿的柱子。每次吸完一缕香,她的轮廓就清晰一分。
饿死鬼从袋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了。她比我斯文多了。
你那是饿,她那是馋。络新妇说。
我饿和馋难道不是一回事吗?
饿是生理需要,馋是精神追求。阿莲的声音轻轻的,她吸的不是香火,是香客的愿望。
我愣了一下。食香鬼还在吸。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像是一个很久没吃饭的人终于吃到了一口热汤,那种满足感从她的眉梢眼角一点一点地溢出来。
食香鬼。我喊了一声。
她睁开眼睛。她的眼睛是淡褐色的,瞳孔里映着香炉里明灭的炭火。她看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继续吸她的香火。
我是地府来的捉鬼师。我说。
她吸了一口香火。
来接你回去的。
又吸了一口。我不回去。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强硬,像是一个在说我不吃香菜一样平常。
我走到香炉旁边,蹲下来,和她平视。地府的百鬼惊魂跑了一百个,你是第十三个。我必须带你回去。
食香鬼睁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伸手指了指香炉。你闻。这个味道,地府没有。
我闻了闻。檀香,沉香,还有一点点松木的烟熏气。混在一起,不浓不淡,像是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上残留的旧香。说实话,确实挺好闻的。
地府也有香火。阎王殿前面也有人上香。
不一样。食香鬼说,地府的香火是烧给死人的,是挂念。这里的香火是烧给活人的,是许愿。不一样。
她说完又吸了一口。那缕烟从炉口飘出来,绕着她的鼻尖打了一个转,然后钻进她的嘴里。她的身体又清晰了一些,那件灰白色的旧衣裳上开始显现出一些细碎的花纹,像是被烟火熏出来的旧痕迹。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我问。
不知道。记不清了。
你一直吸香火,不腻吗?
食香鬼歪着头想了想。香火的味儿,一千个人烧出来,就是一千种味儿。有的人烧香急,烟是冲的;有的人烧香慢,烟是柔的;有的人一边烧一边哭,烟是咸的;有的人一边烧一边笑,烟是甜的。我在这里吸了半个月,没有一口是一样的。
我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饿死鬼从袋子里探出头来,也沉默了。他闻了大半辈子的饭味儿,从没想过香味儿还能分出咸甜来。阿莲轻声说了一句:她比我痴。
她不是痴。般若的声音从袋子里飘出来,她是想家了。
食香鬼抬起头来,看了般若一眼,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像一缕烟,刚成形就散了。
你怎么知道?食香鬼问般若。
般若说:你吸香火的样子,像是在闻一个人的味道。
食香鬼低下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手,指了指香炉旁边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那里有一块巴掌大的青砖,砖面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被香火熏得模糊不清了,我凑近看了很久,才勉强辨认出来——林氏阿秀,在此出家,圆寂之年,岁三十七。
林阿秀是谁?我问。
食香鬼的声音很轻。她的手指轻轻摸着那块青砖上的刻痕,指腹在字迹上一遍一遍地划过,像是一个人在读一封她早就背熟的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