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对了，它跟你走。你猜错了，它不理你。它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因为它等不起第二次了——它等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

那只无头鬼在漓江边上等着，等一个人来带它去划船。它为什么不跟别人说？因为没有头，说不了。它为什么不写？不认识字。但它等了。它知道会有人来。它等的就是那个“能听懂它不说话的人”。

四、一诺千金，不可轻诺。

一旦你跟无头鬼做了约定，答应了它的请求，它这辈子——不对，这死辈子——就认定你了。就像狐鬼脖子上那枚铜钱一样。你答应带它划船，它就会一直跟着你，等到事情完成。这不是坏事，但如果你不是真心的，如果你只是随口一说，那它就是你的麻烦了。它不会有怨气，不会报复你，但它会一直跟着你。一直。你吃饭它在后面站着，你睡觉它在床尾站着，你上厕所它在门口站着。什么都不说，就站着。比债鬼还难以甩掉。幸亏我答应了它的都做到了。

历史渊源与民间传说

中国民间传说中的无头鬼，追根溯源，其“祖先”便是《山海经》里的刑天。刑天与黄帝争神，被斩首之后，以两乳为目、以肚脐为口，操干戚而舞。至今陶渊明那两句诗仍刻在无数人的记忆里：“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此后历代传说沿用此意象，衍生出无数断首而不屈的形象。西周时期的夏耕尸也是一个类似的形象——夏桀部族首领，在章山之战中被商汤斩首，头颅虽失，躯体却逃入巫山继续守卫。他带着一种“失首之愧”，不是为自己求生，是为夏的遗民守住最后一片疆土。

这些古老的无头之神传入民间后，渐渐演化为百姓口口相传的“无头鬼”。民间还有另一种极为诡谲的变体——“半截缸”，又叫无头缸鬼，传说上身为圆柱形，无头，甚爱食牲畜，极怕狗。它的形成原因是无头之尸葬于特殊风水地势，日积月累风水局中的某种气场凝聚而成。而它可追查的祖先，也是刑天。

收服心得

无头鬼不能硬收。你拿收鬼袋硬套，它根本不会挣扎，但你会发现自己套了一团空气——它的魂魄有一半锁在生前最后那件事上，你收不进去。套进去了也会自己跑出来，因为你没解开它的心结。

你得猜到它要什么。它要什么，嘴上说不出，但它会用行动告诉你。在漓江边上，它摸水，看水，站在竹筏上一动不动。它不是在散步，它是在看船。看别人划船。它想划。

猜到了。带它去。让它划。它划完了，心愿就了了。了了，它就跟你走了。

给捉鬼师同仁的一句话——

无头鬼不需要你打服它。它需要一个懂它不说话的人。你懂它，比十个收鬼袋都管用。

那位在桂林被我带回的年轻人，生前是太平天国石达开手下的一名裨将，兵败被俘后被枭首示众于桂林城外，尸骨不得全，因此化为无头之鬼。他也许并不想拿着盾牌与利斧重返战场，不想以乳为目、以脐为口去跟谁争神。他只想在还能看到江水的时候，再划一次船。就像几百年前那位夏耕之尸逃入巫山“履行守卫之职”，他也是在漓江边履行着“守着一条河”的某种沉默职责。

他完成了。我帮他把头安上了。天理昭彰，生命最终还是会找到它的完整——哪怕是在地府深处，从那个暗金色符文的木匣子里，把搁置了几百年的头颅重新捧回到属于它的脖颈上。

如今他有了头。但他还是排在地府的“无头鬼”名册里，编号011。名字印在生死簿上，改不掉了。

回去的路上，饿死鬼忽然在袋子里自言自语：“那个姓吴的，你说，他找回头以后，还记得自己叫啥名字吗？”

没有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溺鬼闷闷地说了一声：“他的身子替他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