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章 狐鬼(2 / 2)冥府请我来捉鬼首页

狐鬼抬起头来。

我不确定那算是“头”还是一个在密实的皮毛中挖出来的两个窟窿。但它的眼睛看着我。有一瞬间我以为它会说“你是谁”。但它没有。它开口了。

“你有愿望吗?”

声音不是从嘴巴里发出来的——我甚至不确定它有没有嘴巴。声音像是从整件灰袍里涌出来的,带着一种低沉的、沙哑的震颤,像风穿过枯井。

“你是来抓我的。”它说,语气很平,没有恐惧,没有挑衅,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知道你是谁。地府的捉鬼师,车通两界。”

“你知道还不跑?”

“跑什么?”狐鬼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我如果跑了,你们就抓不到我了。你们抓不到我,我就不能回地府。不能回地府,我就不能完成我未了的心愿。愿望完不成,我就永远是这个样子。”

它说“这个样子”的时候,袍子微微动了动,露出来的爪子抓紧了泥土。

“你不是在帮人实现愿望,”我在它旁边蹲下来,“你是在帮自己。”

狐鬼看了我一眼,没有否认。

“我生前修行了三百年。”它说,“三百年,你知道有多久吗?我不记得自己修了多少年、修到了什么境界,我只记得最后一天——天雷劈下来的时候,我没接住,功亏一篑。死后化为狐鬼。”

它停顿了一下。

“修行的事我不想了。我只有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

狐鬼没有回答。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它的袍子上、爪子上、尾巴上。它像一尊雕像蹲在那里。

“我死的时候,”它终于开口了,“我没有脸。你看我,没有脸。”袍子下面的手抬起来,在兜帽下方比划了一下,“但我记得我有过一张脸。我记得太阳照在脸上的温度,记得风吹过眉毛的时候痒痒的,记得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皱起来。”

它的手放了下去。

“我忘了那是什么样子了。”

它的声音不大,却让整棵老槐树安静了下来。连叶子都不再落了。

“所以你的愿望是——变回人?”我问。

狐鬼摇了摇头:“变不回去了。”

它沉默了很久。

“我想看到一个人。那个人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说过就忘了。我没忘。我想找到她,想再听她说一遍。”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找到了,听到了,我就跟你走。”

我蹲在那棵老槐树下,和狐鬼一起看着村口的土路。

风吹着,叶子落着,我的手机在兜里震了好几回。我没看。大概是黑无常在催。

“狐鬼,”我说,“你不想进收鬼袋,是因为进去了就不能找了。”

“对。”

“那我给你一个更好的办法。你告诉我那个人长什么样、在哪里。我开着车,走南闯北的,帮你顺路找。找到了,你当面听她说那句话。说完了,你进袋子。”

狐鬼转过头来看我。兜帽下面是深邃的黑暗,只有那两只眼睛亮着,像两盏琥珀色的灯笼。它看了我很久。

然后它笑了。

我不知道它是怎么笑的。没有脸,没有嘴巴,但整件灰袍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舒展开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

狐鬼的眼睛望着远山的方向,目光穿过了长白山层层叠叠的林海。它开口了。

“她没有脸。”

我没有追问。有些东西不是记得具体的形状,是记得一个轮廓、一种温度、一阵风里带着的味道,是整个人被烙进魂魄里的那种记得。

“我没有脸。”狐鬼说,声音很轻,“但我记得她的温度。她的手放在我的背上,像是在说——不要怕。”

它站起身,慢慢朝我走来。每走一步,灰袍就往下滑一寸。露出来的是狐狸的躯体。灰褐色的毛,四条细长的腿,一条蓬松的大尾巴拖在身后。脖子上戴着一个东西——一根红绳,绳上系着一枚古旧的铜钱,在秋风里轻轻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