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债鬼的语气云淡风轻，似乎觉得等三天是很短的时间。饿死鬼缩回袋子里，对我小声说：“吴兄弟，这老头比我还轴。”

我蹲下来，点了根烟，和债鬼并排蹲着。

“老赵，你的恩情我懂。”我抽了口烟，“但你这样一直守着，他的生活受影响了。他睡不好，做噩梦，白天上课没精神。”

债鬼微微一怔，那张千沟万壑的脸凝固了片刻。“我……我只是远远看着，没靠近过。”

“你的怨气在那儿。”我说，“哪怕你不靠近，你的存在也会影响周围的磁场。你是鬼，他是人，你们的频率不一样。”

路灯亮了。学生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宿舍楼走，有的拎着打包的饭菜，有的抱着书本，有的跟恋人牵着手。没人注意到楼下蹲着一个老鬼和一个捉鬼师。

我看见那扇窗户边的男生站了起来，拉开窗帘，探头看了一眼外面。

债鬼猛地缩了缩身子，躲到我身后，那张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像一个被当场捉住的小偷。这个生前穷困潦倒、死后漂泊两百年的老木匠，连被人看一眼都怕。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债鬼愿意进收鬼袋，但提出再让它看最后一眼那个学生。

我答应了。

它飘到半空，凑到那扇窗户前。台灯下，那个男生还在写作业，耳机里放着轻快的歌，时不时和室友说笑几句。那张年轻的脸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柔和而生动，眉目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债鬼看了很久。

饿死鬼在袋子里小声说：“他挺好的。”

“是挺好的。”老赵的声音很轻。

债鬼缓缓飘了下来。“走吧。”它说，“我当年欠她的，不是那碗粉。是她递粉过来的时候说的一句话。”

它看着那个亮着灯的窗子，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趁热吃’。”债鬼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生前死前，没有人对我这么说过。就这一句，我记了两百年。”

它捋了捋袖子，自顾自地朝收鬼袋走去：“行了，走吧。”

我举起收鬼袋，暗金色的符文在暮色中亮起，老赵的身形开始变淡。变成烟雾之前，它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声音很轻：“等你回去告诉阎王，木鱼岭的老赵，账还完了。”

灰烟钻进袋口。

袋子沉了下去。

我起身走向帕萨特。刚发动引擎，络新妇忽然说：“吴清，那个学生不是他恩人的后人。”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接话。

“他根本不知道。”络新妇的声音很平静。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

饿死鬼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趁热吃——我也是。”

我说：“你是什么？”

“没人跟我说过‘趁热吃’。”饿死鬼说完就缩回了袋子里，再也没有开口。

帕萨特驶出校门，暮色沉沉，长沙市区的灯火从车窗两侧掠过。我忽然想起地府文件里那句话：“债鬼报恩，从不计较对方是否需要。因为它在乎的不是那个结果——是它终于能还了。”

饿死鬼憋不住，突然从袋子里来了一句：“那个……吴兄弟，我能不能问一句，我欠你多少顿火锅了？我以后投胎了怎么还？”

我踩了脚刹车，等红灯。

“你别投胎了，就蹲在收鬼袋里，给我当一辈子导航。这就算你还了。”

饿死鬼沉默了片刻。

“行，那你什么时候再请我闻一顿火锅？”

我叹了口气，将目光从车窗移回到眼前通往高速公路的夜色中。

捉鬼师笔记：编号016·债鬼

基本信息

债鬼，生前欠了别人的恩情或钱财，死前没有还清的人变成的鬼。

优点

执念极深，一旦认准恩人，不报完恩绝不罢休。记忆力超群，能吃出两百年前一碗粉的味道，能隔了好几代认出恩人的后代。报恩手段多样，可以是托梦、变动物、暗中守护。无害，害人指数极低，不主动攻击任何人。

缺点

一根筋，哪怕恩人不需要，哪怕恩人的后代根本不知道，它也要报。这种执着会干扰活人的生活，怨气会导致附近的人做噩梦、心慌、注意力不集中。特别怕唾沫，一口唾沫就能消散。太轴了，不信自己报不了恩，不信自己没用。

收服心得

对付债鬼，用不着收鬼袋，用不着桃木剑，用不着任何法器。你只需要对它说一句——“账还完了。”它会盯着你看很久，然后自己走进袋子。因为这句话，它等了两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