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公开所有底价。”陆青川说。
闻九皋准备好的第二段质问停在嘴边。
“你同意?”
“合理的商业秘密应当保护。”
“那地下场的报价墙——”
“擅自使用别人未公开的库存和采购意向,仍要查。”
闻九皋点头。
他本来站在县衙对面,陆青川往旁边挪了一步,两人忽然发现真正的问题在中间。
公开不是把每个粮铺翻过来,抖出最后一粒米。钱六斗的进价、欠款、熟客名单和后仓位置不因市场恐慌自动变成公共财物;商户愿意以什么底价成交,也不能被县衙贴在墙上替竞争对手省掉打听。
但“有秘密”同样不能变成万能封条。
当前公共储备区间、已经发生的成交规则、谁与报价场有利益关系、哪条道路异常停运,会直接影响公众判断,也涉及公共安全。需要公开的是可核状态与规则,不是每一户的肚子。
王六把内容分成四栏。
第一栏是公共状态:道路通断、官用和应急粮区间、登记商户是否营业。
第二栏是交易规则:参考哪个市场、何时取价、收费多少、最大损失多少。
第三栏是利益关联:报价者是否持有同方向预测签、是否控制衡价阵或运输凭证。
第四栏是异常事项:重复货位、非正常停运、数据更正和申诉结果。
单户完整进价、未成交的最低接受价、保护名册和仓门位置,不进公示。
钱六斗当场拿自己试了一遍。
他今日公开报价是一石一两零四分,实际进价、欠车行多少钱、后仓还有几袋,全部拒绝公开。县衙只核他仍在营业、报价已挂牌、过去一个时辰确有成交,并把成交量记为“中等区间”。顾客能知道这不是一张从未卖出过的虚价,竞争对手却不能据此倒推出他还能降几文。
临河代表又拿“未来三日补货”来试。具体车号和到店时刻一旦公布,可能让人沿路截货;最后公示只写“已核有在途补货,时刻受北坡桥缓行影响”,车号进入封存底页,需要申诉时由见证人核,不挂在街头。
闻九皋问:“若商户谎称在途呢?”
“公示栏会写已核、待核或商户自述。”白小满道,“不是每句话盖了同一种章就变得一样真。”
三种状态分别用实框、虚框和空框表示。识字不多的人也能看出哪些已经核过,哪些只是有人说过。公开内容少了一些,却比地下报价墙把所有传言刷成金字更能分辨。
“我有白鹤商会身份,也对报价墙提出异议。”闻九皋说,“这一项要不要公开?”
“要。因为公众需要知道提出意见的人与涉事模板有关。”
“会不会让人以为我是操盘者?”
“同时写明尚无证据证明你参与操盘,也没有买大额红签。”
闻九皋看完公示样句,第一次觉得一句话可以既让他不舒服,又不冤枉他。
商业秘密的边界定下以后,一百名学徒继续找“如果”。
八十七张契用了四百多个“若”“如遇”和“视为”,看起来条件密密麻麻。可这些条件大多只写买家什么时候追加钱、场方什么时候改价、担保什么时候能被处置。
真正决定风险由谁承担的几个“如果”,一个都没有。
如果道路因灾害真实中断,延迟交付算谁的?
如果参考市场抄错价格,已经扣的钱如何退?
如果衡价阵读到的是重复押注而非真实成交,能否暂停结算?
如果公开政策临时调整,双方是否都有退出权?
如果货物灭失、替代品可交或买家生病,履行期限怎么变?
契纸对这些情况只有一句:“一切市场变化由参与者自行承担。”
一百名学徒按缺失情况重新统计。八十七份契里,六十八份没有数据错误处理,七十三份没有法器故障处理,八十一份没有不可抗力退出办法;只有六份提到延期,但延期期间仍继续计算追加费。几项会在同一张契上重叠,所以数字不能相加成二百多份。
更荒唐的是,十七份契把“场方无法联系”也列为参与者自行承担。阮四时若找不到买家,买家违约;买家若找不到阮四时,仍是买家违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