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不语第一个反对。
“白鹤商会的货牌就是这么画的。毛色、角形、尾长越详细,越方便契印贩子在路上认人。”
槐影驿搜出的全形牌还摆在证物房。那套识别方式确实准确,准确到把每个会变化的生命固定成一件不会认错的货物。
陆青川让人把货牌背面翻给众人看。每幅完整原形旁都留着气味、亲缘和逃跑习惯:怕火、喜水、受惊向东、幼崽在何处。那不只是画像,而是一份捕捉说明。
原先赞成完整绘形的几名商户也不再坚持。
钱六斗道:“店里要确认来领货的是谁,不需要知道他母亲住哪、害怕什么。记得越多,不一定越安全,只是丢账本时赔得越多。”
公开信息因此定下最少原则:能完成当场核验便够,不因以后也许有用就先把所有秘密收走。
陆青川否决了完整原形入册。
“身份牌是让本人证明自己,不是让所有人得到一张追捕图。”
短期替代办法是三重核验:本人说出登记信息、出示自选特征,再由住区联络人或工头确认。没有证人时,可说一项封存在内册、由本人自己选择的私密问题。
白小满选的问题是“第一次拿到的工钱有多少”。
答案是八文。
宁敬之翻出旧账,补充:“至今没领。”
“为什么?”
“当时县衙没钱。”
“现在呢?”
“现在欠得更有制度。”
这套办法能先放人领粮,却慢得惊人。每核验一个,王六都像在参加一场不太熟的亲友认亲。若有几百人同时出入粮仓,门口能从早堵到第二天。
乌有道主动试了一次漏洞。
他记得所有公开住址,也听过不少人的私密问题。化成人形后,他拿着一块借来的空白木牌去冒充蝉妖。姓名、住址和第一次工作都答对,直到工头问“昨日巡灯最怕哪一段”,他才答成北墙。
真正的蝉妖怕的是药铺那段,因为柳三七每次见它熬夜都会抓去把脉。
三重核验能挡住完全陌生的人,挡不住长期窥听的熟人。乌有道把自己的试验结论盖成“已核”,并主动删掉了副刊里所有私密问答。
“我记得住,不代表我该留着。”他说。
县衙把私密问题改为可随时更换,查询时不许在公开队伍中大声念出。但这仍只是补丁,不是最终办法。
更大的漏洞在夜里出现。
粮仓结账时,宁敬之发现鹿青的居留牌当天领过两次粮。
第一次由西三区联络人陪同,是真的鹿青。
第二次只有木牌和正确住址,守仓帮工看画像相似便放了粮。
鹿青此刻还在北墙搬石,居留牌本应挂在他自己颈间。
鹿青的牌先被登记挂失,挂失只停冒领与新增使用,不取消他已经完成的工钱和居留。窗口不公开喊住址,只向八个相关领取点送最低编号;知道牌面伤情的人范围另查。工地出入口保留谁在何时看过牌、是否有抄写条件,不能因为一名工友昨日与鹿青吵过便先搜他的铺盖。有人拿到一张牌,风险来自制度露得太多,不必急着找到一个看起来像坏人的人替牌面设计免责。
挂失报码比王六快一步到工钱窗,却慢于冒领者看牌的时点。延迟从哪一段产生也留档,不把追回牌当作唯一修复。
王六赶到工地。
鹿青摸向胸口,脸色立刻变了。
牌子不见了。
一张画得不准的画像,终于被一个长得够像的人当成了别人。
更糟的是,那个人不仅见过牌。
他还知道鹿青的住址和伤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