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矿工从一片坍塌的石坡钻入。入口伪装成死洞，里面却有新换的木撑与油灯。众人等了半刻钟，才由余三水从侧面的排水裂隙带路进去。

程铁衣没有带大队跟入。矿道狭窄，人多只会惊动守卫；他留八人在出口接应，另约定半个时辰不见回讯便封住地表通道、先保护城内，而不是所有人一起下矿。

柳三七给每人一块湿布和两粒醒神丸，提醒若闻到甜香或开始听见熟人呼唤，先停步互相核验。废矿此前用过迷药，地下门又会制造回响，不能把勇敢等同于什么都不防。

矿道越往下，空气越闷。

墙上没有正在开采的矿痕，只有拖拽重物留下的深沟。每隔三十步，便有一枚白鹤形铜钉钉在岩壁上。毛不语刚想拔，被陆青川拦住。

“是役契传力钉。”顾寒酥道，“拔一枚，受契者便会替它承受反噬。”

前方忽然传来鞭响。

众人贴近转角，看见一座被挖空的地下石厅。

百余名人和妖戴着灰黑色颈环，正拖动巨石、清理石屑。他们瘦得肩骨凸起，动作却整齐得不像活人。每当有人慢半步，岩壁上的白鹤铜钉便闪一下，那人立刻抽搐着重新站起。

陆青川迅速数出六名监工、七处可见出口和一百二十余名役工。任何一剑若没同时制住六人，监工都能先催动铜钉；任何一处出口失守，矿下也可能被灌水或点燃矿粉。

他们找到了人，却还没有获得把人安全带走的方法。

失踪名单里的四个人，陆青川认出了三个。

鹅七账上的“白菜”，至少也有二十多个在这里。

他们没有挖矿。

石厅尽头，十几丈高的黑色石门嵌在山腹中。门上原有九道环纹，其中六道已经被新石补齐。妖工们正抬着第七块弧形门石，往缺口处填。

顾寒酥的手落在剑柄上，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怎么了？”

“门上有剑意。”她盯着那些环纹，“赤霞山的天律剑诀，只传掌门一脉。可这道剑意比我师门留下的典籍还旧。”

一名监工忽然转头。

舒二尾巴扫过碎石，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谁在那里？”

顾寒酥的剑已出鞘半寸，陆青川却按住她的腕子。此处铜钉遍布，一旦开战，最先死的是受契妖工。

就在监工提灯走来时，石门上的九道环纹同时亮了一瞬。

整个地下石厅安静下来。

门后传来一道声音。

平稳，清楚，甚至带着一点陆青川惯有的疲惫。

“顾寒酥，拔剑。”

众人同时看向陆青川。

他没有开口。

六名监工的脚步、呼吸与灯影都能被外面观察，却对门声没有反应。陆让毛不语分别嗅门缝与监工衣角，确认声音没有正常空气振动，至少不是有人躲在石后喊。顾寒酥以剑鞘触门，回响只传到握鞘者耳内。门在选择接收者，便更不能让被选中的陆独自解释它说了什么；他逐句复述，由两名记录者分别写下，任何诱导与停顿也保留。

记录者复述两遍后发现，第二句话在两人耳中差一个字。差异说明门声可能随接收者变化，原文因此分列，不为了好读合成一句。陆越像唯一能听懂的人，越不能成为唯一记录人。

石门后的声音笑了笑，又用他的声音说：

“陆青川，我知道你在外面。”

“把县印放进门心。”

“开门。”

同一时刻，六名监工像没有听见般继续巡场。

这扇门显然只把声音送给它想诱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