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万山抬头看了很久的公示板。
“数字相同,不等于就是同一批粮。”
“对。”陆青川道,“所以县衙仍只封存,不定罪。赵家可以提供其他进货路线和凭据。”
“若我提供不了?”
“那便继续查。”
赵万山点了点头,忽然转向主街。
“陆大人查妖工、护妖证人,确有仁心。可青石县失踪的并不只有妖。”
他抬手,三名披麻衣的男女从赵宅里走出。
“更夫马顺、脚夫张大河与罗二,失踪多日。县衙可曾救回一人?赵家散出百名伙计寻找,才在山中找到他们的踪迹。”
宁敬之看向请帖。名册上写的是三名失踪者本人,不是家属。
赵万山解释:“三人伤重,暂在赵氏城外庄院救治,无法亲临。今日由家属代他们谢恩。”
人找到了,却不能让县衙见;席位写本人,来的却是临时出现的家属。这个解释没有消除疑点,反而让真正的失踪者成了赵家口中一项无法核验的功劳。
三人自称失踪者家属,跪到街中。
其中老妇哭喊:“我儿马顺替县衙打更十年,失踪后没人过问。陆大人却让一百多只妖住进官仓!难道人命还不如妖命?”
她哭得极真,连马顺当值时爱喝冷酒、敲梆子总快三拍都说得清楚。若不是宁敬之知道马顺母亲在九年前已经病故,几乎也要相信。
第三名年轻女子自称罗二未婚妻,说两人秋后便要成婚。王六却记得罗二欠薪后天天念叨要攒钱娶亲,从未说过对象是谁。
假家属并非全无准备。他们拿到了失踪者的生活细节,专挑县衙确实疏忽过的地方哭诉。真假混在一起,才最容易让人愤怒。
这句话比粮账更容易刺进人心。
席间有人放下筷子。
“是啊,人还没找到。”
“县令为何总替妖说话?”
一名失踪脚夫的真实邻居站在人群后,没有跟着喊。他既希望县衙救人,也亲眼见过毛不语把粮追回来。可在两百桌人面前,他不知道替哪一边说话才不会被当成背叛另一边。
赵万山要的正是这种沉默。只要把“人”和“妖”摆到秤的两端,救任何一边都能被说成放弃另一边。
毛不语刚才还站在大堂里维持秩序,此刻被无数目光扫过,尾巴慢慢垂下。
陆青川没有回答“人命妖命谁更重”。
那是赵万山挖好的坑。只要开始比较,便等于承认必须有一边不值得救。
“失踪案都立了。”他说,“三位既是家属,请补充身份和最后见面经过。”
“先问案,不先表态?”赵万山道。
“若他们是真的,问清细节能更快找人;若是假的,表态只会替骗子抬轿。”
陆青川让三人分开站立,不能互相听见回答。宁敬之问家庭信息,王六问生活习惯,陈九按卷宗核最后行踪。
老妇对马顺的值夜习惯答得准确,却说不出祖坟位置;年轻女子知道罗二衣服尺寸,却把他在官仓搬货的日期说早了两月。有人把资料交给了他们,但资料并不完整。
老妇哭声一顿:“我儿马顺,左脸有痣,夜里在西街打更。半月前出门,再没回来。”
与县衙记录基本一致。
第二名中年男人自称张大河长兄。
“你弟弟多高?”陆青川问。
“比我矮半头。”
“平日用哪只手搬货?”
“左手。他左手有一道长疤,我从小便认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