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辆,每辆都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不剩?”宁敬之问。
毛不语在车底闻了闻:“只有牛粪,没有灵气。”
围观百姓笑得更响,拉车的两头牛却回头瞪了他一眼。毛不语立刻补充:“牛粪很诚实。”
宁敬之重新拨动算盘:“一百二十车,以五石上限计,外来粮最多六百石。赵家公开宣称三千六百石,还有三千石来源不明。”
正好是官仓账面失窃数。
赵万山没有辩解,反问:“车册由谁登记?若有漏记呢?”
“所以还要人证。”
陆青川看向吃席百姓。
“过去一月,在东门卸过赵家粮车的,可以报自己搬过多少。只记时间和数量,不问过去是否替赵家做工。”
最先站起来的是一名脚夫。
“我搬过六车,每车一百袋左右。”
第二个人跟着举手:“我搬了三日。赵家说是北地新粮,可袋上全有霉味。”
“我修过两根断轴,车确实只装五石!”
证人没有只凭嘴说。
修车匠拿来换下的旧轴,木纹断口与赵家车完全吻合;脚夫保存着结工钱用的筹牌,每车一牌,共一百二十枚;东门卖茶的摊主则按每日空壶数量记得车队经过几次。
三种各自为生活留下的记录,合在一起,比赵家临时编出的三十石灵车更完整。
越来越多人放下饭碗,主动报出自己见过的车、袋和时辰。县衙现场编号,让互不相识的人分别作证,再核对车册。
没有任何一人能证明多出的三千石从东门进城。
赵万山看着那些刚吃过赵家饭、如今却站出来说话的人,脸上第一次没有笑。
吃饭不等于卖身。
陆青川方才那句话,已经有人当真了。
宁敬之在公示板上写下最后一笔。
外购最多六百石。
这个数字不是宁敬之一人算出来的。
东门守卒提供五日车册,修车匠按旧车轴磨损判断重载次数,搬运短工交出一百二十枚筹牌,沿街百姓则分别报出自己见过的车数。相互不认识的记录最终落在二十三至二十五车之间。
按赵家最大粮车、最低损耗计算,最多也只有六百石入城。宁敬之刻意采用对赵家最有利的上限,避免靠压低估算凑出三千差额。
赵家可以质疑某一名证人记错,却必须同时解释车册、车轴、筹牌和袋数为什么一起错。
来源不明三千石。
官仓失窃三千石。
围观者开始主动报出曾在夜里搬过的粮袋。乌有道把新口供排进待核队,不因现场气氛倒向县衙便立即算入总数。公开核账带来的不是一声打脸,而是一批此前不敢说话的人愿意留下姓名。
每一份新口供都可能让三千石更可靠,也可能修正现有数字。宁敬之在板边特意留出空白,表示账仍允许被证据改动。板上的结论不是不可修改的判词,仍可复核。
抽样袋的官封油痕、赵家入库日与县仓失窃时点同时贴出。七名曾替赵家搬粮的脚夫分别陈述,有两人记错月份,一人把九十四石说成九十石;误差没有被删,反而让完全一致的部分更清楚。宁敬之重算时由钱六斗和一名赵家账房各自复核,县衙算盘没有因为属于县令便成为真理。赵家账房对损耗率提出异议,板上保留其算法与差额,待仓袋和车册继续核。
赵家提出让人群散开再算,理由是喧哗影响账房。陆同意把算盘移到可看见、但听不见叫喊的八步线;公开不等于所有人贴着耳朵催算,核账者也需要能把一和十分清。
三个数字并排摆在赵宅门前,分毫不差。
陆青川仍在最后注明“来源高度疑似,尚待袋印、仓账与人员口供完成闭环”。
没有提前把疑点写成判决,反倒让那三千石更加刺眼。赵万山想攻击县衙栽赃,首先得解释这块被特意留出的余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