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七坚持自己有罪。
“我替屠九送过役牌,领过工钱,还吃过他三百多顿饭。就算白菜是假的,帮凶总是真的。”
“领了多少工钱?”宁敬之问。
“每月二十文。”
“做了几年?”
“八年。”
“钱呢?”
“屠九替我存着。他说等攒够一两,便替我娘赎契。”
宁敬之拨起算盘。
八年应得一千九百二十文。屠九从中扣除饲料、住棚、役环、过路和“羽毛掉进仓库清扫费”,账面反倒显示鹅七欠了六百三十文。
“你平日吃什么?”
“剩菜叶,河螺,偶尔有碎米。”
“住哪里?”
“桥洞。”
“役环是谁需要?”
“屠九说是保护我。”
“掉羽毛清扫,是谁扫?”
“我自己。”
宁敬之把算盘转过去:“按青石县短工最低工价扣除合理食宿,他还欠你三千一百四十六文。役环属于拘束工具,不得向你收费。你娘赎契的钱也未见支出凭据。”
鹅七呆呆看着算盘。
“这么说,我不是欠钱的?”
“你是被欠钱的。”
鹅七的世界显然经不起这种变化。它在大堂里来回走了三圈,最后站到陆青川面前。
“大人,能不能还是罚我两文?”
“为什么?”
“我都当八年坏鹅了。忽然变成受害者,传出去很没面子。”
“替人运送役牌确有过错,但你受胁迫、主动交代并保存证据,是否处罚要查清后再定。”
陆青川没有因为鹅七可怜便当场宣布无罪。
七十二名妖工因它送出的役牌遭到转卖,这些后果不能凭一句“也是被迫”消失;同样,它八年所受控制、保存的证据和主动投案,也不能被一句“做过坏事”抹去。
县衙将协助运送、受胁迫程度和补救行为分别记录,等救回人员后允许受害者补充证词。鹅七第一次知道,认错不一定立刻挨板子,也可能意味着要留下来面对具体的人。
“那比挨板子难。”它小声道。
“所以不收你两文。”宁敬之说。
“先罚一文也行。”
“不行。”宁敬之道,“没有这个收费名目。”
鹅七垂头丧气地回到保护区,第一次发现想给县衙交钱也要讲资格。
木板上的线索集中指向城南染坊。
染坊名义属于赵氏旁支,白天院中晒满青蓝布匹,门口有十来名伙计出入。鹅七却说至少二十名役妖被送了进去。
染坊账面每日产布六十匹。按十四名雇工的速度,即便日夜不停也只能染二十匹;院里晾出的布却总是准时。灶房准备了四十人份的粗饭,工人名册仍只有十四个名字。
“多出来的饭喂狗。”染坊管事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