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长林脖子一缩,脊背一僵,赶紧低眉顺眼,一步一挪地进了屋。
身后门砰地一关,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落下。
他后脊梁骨倏地一麻。
“傅长林,”赵旭的声音低而沉,“你骨头挺硬啊?骗我闺女?从今天起,日子甭想舒坦!你老家那边,我也会派人好好聊聊,一到底谁给你的胆子,敢动我赵家的人!”
当初真是瞎了眼,看这乡下来的穷小子老实巴交。
谁料……全演的!
“赵副厂长,您平时对我确实挺照顾的,这点我心里门儿清,这但您说我在欺负您闺女,这话就太重了,要不信,您直接喊她来当面问!”
“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提过结婚俩字,我还真以为,您是看中我的干活本事,才把我往上提的呢。”
砰!
一个刚灌满滚水的搪瓷缸子,兜头朝他飞过来。
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底儿朝天翻了个个儿。
碎瓷片弹跳着四散开去,几颗黄褐色的茶叶梗黏在青砖缝里。
傅长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蹲下去把缸子捡起来。
用袖口仔细擦了擦水渍,又稳稳放回原处。
“你等着瞧吧,这话,迟早得让你咬碎了牙后悔!滚!”
赵旭嗓音嘶哑。
傅长林没争辩,点了下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一关上,他反倒松了口气,心里还盘算着,过两天,得去瞅瞅白柠兮回来没。
结果,连一天都没等到,人就躺进医院了。
第二天下完夜班,他正往宿舍走。
冷不防被人兜头套上麻袋,一顿闷棍招呼上来。
打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鸣不止。
最后被扔在后巷的垃圾堆里。
还是早起扫街的大爷瞧见了,赶紧叫人抬去医院,才算捡回半条命。
“你说你招他干啥?人家是副厂长,你这不是拎着脑袋撞墙么!”
陈铁军直摇头,额头上沁出豆大汗珠。
换他早巴巴地攀上这门亲事了,少奋斗十年都打不住。
偏这小子硬是推开了。
傅长林当时只盯着窗外梧桐树影,声音很轻。
“哥,人活着,得先对得起自己的骨头。”
傅长林没搭腔,只觉得脊背发凉。
赵旭胆子竟这么大,在首都眼皮底下,敢明着下死手。
他望着雪白病房天花板上晃动的蛛网。
“你啊,就是书读多了,心眼太实,做事总爱较真儿,压根儿不会拐弯儿。”
“我虽没念几天书,连初中都没毕业,可早就摸透了这世道的门道。”
“甭管是城里还是乡下,总有些人,咱惹不起。有些事,咱掺和不得。有些话,连说出口都得掂量三回。”
“吃回亏,长点记性吧,这教训不疼人,但得记进骨头缝里,往后才不会一脚踩进同一个泥坑。”
见他呆坐在床沿,身子僵直,两手垂在膝盖上。
陈铁军叹口气,喉结上下滚了滚,终究没再开口劝。
他懒得再劝,随手拎起那只搪瓷暖水瓶,转身推开门,脚步沉沉地出门打水去了。
白柠兮本来是打算来厂里找傅长林,把话说清楚。
以后别再去军区大院找她了。
结果刚走到厂门口,就被那位戴红袖标的门卫大爷拦住了。
大爷眯着眼打量她几眼,又左右看看没人注意,便压低嗓门,三两句就把这事抖了出来,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哎哟,姑娘,你还不知道呢?傅工今儿一大早就被叫走了,听说是作风问题,怕是要查到底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