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高诘收棍而立,“许久没见过圣上了,去面见一下,尽臣子的本分。”
高焱重新提起白蜡杆,指向高诘的右肩,虚晃一记,又收回来,淡淡地说:“这场中秋宴,名义上是圣上在操办,实则全是太后的意思。你去了,满座都是吴氏党羽,你一个闲散主簿,坐在那里,不尴不尬。”
高诘笑了一下:“阿爷,我是以世子身份前去的,怎么会尴尬?”
高焱沉默了一会儿,收了杆子,杵在地上。
他看着高诘,神色有些担忧,又有些无可奈何:“你心里明白,那不是你该去的场合。”
高诘声音平静:“阿爷和阿娘都去,唯独我不去,反倒叫人生疑。往后多的是这样的场合,难不成我次次都要避着吗?”
高焱没有再劝。他转身把白蜡杆放回兵器架上,背对着高诘道:“明日到了宫里,别离开我身边。”
高诘应了:“好。”
中秋当日,天还没有大亮,公主府里已经忙碌起来。
坊门一开,楚姜宁就独自乘马车往公主府赶去。
她昨夜几乎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合了一会儿眼,这会儿脸色便有些苍白。
到了公主府,婢女引着她去了东厢房坐在妆台前,面前立着一面半人高的铜镜。
“二娘可是昨夜没睡好?”阿倩瞧着她脸色笑问。
她站在楚姜宁身后替她绾发,另有两个婢女捧着衣裳候在一旁。
楚姜宁也诚实:“我就是那种若是第二天有重要的日程,那晚上必是睡不好的,唉。”
“呵呵,奴婢从前也是这般,后来却是渐渐习惯了。公主如今赏识二娘,以后这样的场合定是要常去的。”
阿倩说着,也不耽手上动作。手指在发间穿梭,将发丝拢成髻,又取了一支荷花绒花发簪插进去,垂下来的细金珠子在鬓边轻轻晃动。
然后阿倩又替她匀了胭脂,用指尖蘸了一点口脂在她唇上轻轻点开,后退半步看了一眼,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忍不住夸赞:“二娘是奴婢见过打扮后最好看的女子了,简直跟公主亲生似的。”
“阿倩姊姊别拿我说笑了。”
楚姜宁看着铜镜里陌生的人脸,实则心中也感叹着:还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
她一直都觉得原主这张脸其实非常好看,不是那种浓颜系长相,而是带着一种高级感,按照现代的话来说就是可盐可甜。
不过这时代女性崇尚丰腴之美,她这般长相却是难深入人心。
妆发搞定了,又换上了大长公主指定的衣装,比上次去参加永乐县主婚宴那身还要华贵许多。
收拾妥当后,楚姜宁就被阿倩带着去了正厅。
大长公主见她进来,抬手招她走近些,上下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头:“果真如我所想,加上阿倩的技艺,怎么都不会出错的。”
她又从腕上褪下一只白玉镯,拉过楚姜宁的手套在她腕上。
楚姜宁惊道:“公主,这太贵重了……”
“戴好。”大长公主没有多解释,只拍了拍她的手背,“车已经备好了,咱们这便出发了。”
楚姜宁只得收回手,没有再说话。
大长公主和郑月琅乘坐主车,楚姜宁单独乘坐后面的随车,跟在大长公主的车驾后面。
她独自坐在车厢里,感受自己在这个庞大体系中的渺小。
马车穿过坊门,进入朱雀大街,沿途的行人和车马渐渐多了起来。
楚姜宁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不知道宫里是什么样,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应付得了那样的场合。
车轮继续向前。
楚姜宁掀开车帘的一角,看见远处的宫墙越来越近了。
朱红色的墙身高大厚重,墙顶覆着灰色的瓦,在视野里像一道缓缓闭合的屏障。
宫门前的守卫甲胄鲜明,手中的长戟在光照下泛着凛冽的白光。
马车在宫门前停了一下,有人上前来查验了牌子,又退回去。车夫扬了扬鞭,马车重新动了,缓缓驶过宫门,进了皇城。
甬道两侧是高大的宫墙,墙根处间隔立着铜制的灯台。甬道很长,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回声传出去很远,又被高墙挡回来,余音不绝。
在进入宫墙的那一刻,楚姜宁的眼眶陡然发酸。
她说不清是害怕还是紧张。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和地上的沙、墙缝里的草没有任何区别。
时代的鸿沟,阶级的距离,在这一刻令她切身实地地感受到了窒息,仿佛一双无形的大手在一点点地掐紧她的喉咙。
宫墙内的一切是这个时代整个体系的具象化,她撼不动。
她眼中所含的热泪,蓄满的是自己即将失去的自由、尊严、选择的权利。
楚姜宁握紧双拳,把心中那股酸涩压回去。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她只能用力睁着眼,把多余的眼泪蒸发。
马车终于走出了甬道。
楚姜宁掀开帘子,一片开阔的广场铺展开来。正前方是一座面阔九间的大殿,重檐庑殿顶,脊兽在檐角排列得整整齐齐,殿门敞开着,透出里面暖黄的光线,与外面清冷的天光截然不同。
她放下帘子,低头看着腕上那只白玉镯,感觉它微凉的触感。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忽然明白自己从来没有真正适应过这个时代。她只是为了生存,一直在假装适应。
而今天,她终于要走进那座她注定无法真正走进的地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