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在太极门主殿西北角,一座独立的殿宇,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单檐歇山顶,屋面铺着深灰色的琉璃瓦。
殿前有一片不大的庭院,青石墁地,四角各植一株老槐,枝叶浓密,遮住了大半的天光。
殿门向南敞开,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题着“勤政殿”三字。
勤政殿内的布置与殿外庄重的氛围有些不相称。
北墙是一整面书架,黄花梨木的架子分作六格,每格都塞满了卷轴和线装书册,竹质的书签从缝隙里垂下来,长短不齐,有些已经泛黄卷边了。
书架前是一张宽大的御案,紫檀木的案面,打磨得极光滑,泛着暗沉的光泽。
案上摆着一方端砚,砚池里还剩着半池宿墨,墨面已经干裂了。
笔架上搁着四五支毛笔,笔尖朝上,最右边那支的笔毫还凝着干涸的墨块。
案角凌乱堆着几份奏折,最上面那份已经摊开了,朱砂批注停在半行处,像是批阅之人忽然分了心。
案后是一张铺了明黄色锦缎靠垫的坐榻,榻边搁着一只铜质熏香炉,炉盖镂空雕着云纹,炉腹里积着厚厚的灰烬,已经许久没有添过新香了。
东窗下摆着一架紫檀木的多宝格,格子里放了几件瓷器:一只白瓷瓶,一只青瓷水盂,还有一方小砚台,都是寻常的物件,看不出什么珍奇。
南窗开着半扇,窗台上搁着一盏没点过的铜灯,灯座旁边散落着几枚铜钱和一块压书用的白玉镇纸。
殿内的光线有些暗,除了南窗透进来的光,只在西北角点了一盏烛台,火苗小得几乎看不见,像是随时都会灭掉。
整座殿宇里没有挂什么字画,也不见香炉香烟缭绕的痕迹,反倒像是一间被主人随手放着、疏于打理的书房。
空荡荡的,冷清清的,与它的名字“勤政”二字毫不相干。
高询歪在案后的坐榻上,半靠着凭几,呼吸均匀,手里还攥着一卷没翻开的书册,已经睡熟了。
案上摊着几份奏折,墨迹未干,旁边搁着一支笔,笔尖上的墨凝住了。
内侍包锦呈立在门内,垂着手,腰背微微弓着。听见殿外传来脚步声,抬眼望去,便看见吴太后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他赶紧迎上去,正欲出声请安,吴太后抬了抬手,示意他噤声。
包锦呈只得缩着脖子退到一旁,看了一眼榻上犹自沉睡的圣人,又看了一眼正缓步走向案前的太后,额头上陡然渗出细密的汗。
吴太后走到案前,看着那些奏折。
最上面那一份是户部呈上来的,说的是京中粮价入秋后涨了两成,建议从太仓拨粮平粜。
她眉头皱了一下,抬手拿起笔,蘸了墨,在折子上批了几行字。
又翻到下一份,是吏部关于明年春闱考官人选的拟定名单。
她看了片刻,提笔勾掉了其中一个人的名字,在末尾批了两个字:不妥。
高询突然就睁开了眼,看见吴太后的背影,眼皮又耷拉下去,含糊地叫了一声:“太后。”
吴太后执笔写完最后最后几个字,这才搁了笔转过身来。
她看着高询那副懒散的模样,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圣人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高询揉了一下眼睛,坐直了些,打了个哈欠:“可能是昨夜没休息好,本来批着奏折呢不知怎么就睡过去了。太后怎么过来了?”
吴太后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开口询问:“我就是来问问明日中秋宴的事,圣上准备得如何了?”
高询靠在凭几上,随口道:“包锦呈都安排好了吧,宴席的席面、乐舞班子、入宫的帖子,早都发下去了。太常寺那边也报了仪注过来,没什么大问题。”
他说完这一串又打了个哈欠,“太后放心,误不了事。”
吴太后沉默了半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批过的那几份奏折,又问:“听闻圣上已经很久没去皇后那边了。”
高询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淡了几分,语气里透出不耐烦:“皇后病着,太医说需静养。朕去了她还得起身行礼,反倒折腾她。等她养好了再说吧。”
“她是你明媒正娶的皇后。”吴太后的声音不高,语气却不容置喙,“圣上连着两个月不去看皇后,朝臣们议论起来不太好。”
高询终于抬起头来正视了吴太后一眼。
他眼里没有惧意,反倒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倦怠:“随他们议论去吧,皇后生病又不是朕能去一趟就能看好的。”
御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包锦呈的呼吸都屏住了,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嵌进柱子里去。
吴太后看着高询那张年轻却疲惫的脸,没有发怒,也没有再追问,只是缓缓站起身来,把案上那几份奏折摞齐,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淡:“圣上说的对,是我多虑了。”
“我去看看皇后,明日宫宴若皇后能一起出席是最好的。圣上批奏折不要太晚了,龙体重要。”
“知道了。”高询重新往凭几上靠回去,声音又带了困意。
吴太后没有再看他,转身往殿外走去,又吩咐了包锦呈一句:“好生伺候圣上歇息,莫要让他再熬到半夜。”
包锦呈连声应是。
吴太后出了殿门,沿着回廊往前去,身后的宫人们垂头默默跟着。
她侧头看了一眼天边残余的暮色,神色沉郁,不知想到了什么,脚步立时加快了。
肃王府后院的空地上,高焱正握着一根齐眉高的白蜡杆,一招一式地演练着。
他腿脚虽不利索,但手上的功夫没有丝毫荒废,白蜡杆在他手中翻、劈、挑、刺,带起的呼啸风声,沉稳有力。每一招的落点都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高诘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根同样长短的棍子,走进场中,也不出声,抬手便往高焱左侧空档刺去。
高焱侧身避开,手腕一转,白蜡杆斜挑上来,恰恰封住高诘的攻势。
父子二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过起招来。两人都没有用全力,但招式之间的衔接却极为默契。
高焱出招,高诘便知道他要落向何处;高诘变招,高焱的杆子已经等在了那里。棍棒碰撞的闷响在院子里回荡,像是一场无言的对话。
高焱挡下高诘一记横劈,退后半步,呼吸微微有些急,但腰背依旧挺直。
他看了高诘一眼,问:“明日宫宴,你当真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