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8章 是心动(1 / 2)庶命难从首页

崔廷之的书房不大,南窗下摆着一张黑漆书案,案上镇纸压着几张写了一半的硬黄纸,笔搁在青瓷笔山上,墨迹已干。

北墙挂着一幅山水立轴,笔意疏朗,落款处钤着崔廷之的私印。

两侧的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卷轴和线装书册,竹质的书签从缝隙里垂下来。

楚姜宁在书案侧面的绣墩上坐下来,卢文衡走到案前,把手中的《菊谱》放在她面前。

他问:“二娘可听说过褚维桢这个人?”

楚姜宁诚实摇头:“不曾听过。”

卢文衡笑了一下,指尖轻轻抚过《菊谱》边缘,像是在摩挲一件极其珍视的东西:“褚维桢乃前朝名士,平生最爱菊,隐居终南山下,种了数十亩菊园。”

“他不仅爱菊,还因为菊结识了一生挚爱。他的妻子原是隔壁村的采药女,有一年上山采药迷了路,误入他的菊园。两人便因一株绿菊相识了。”

卢文衡一边说,一边观察楚姜宁的神情变化:“后来两人结为夫妇,恩爱三十年。褚维衡临终前对妻子说:来生若还做人,我还在那片园子里种菊等你。他走后,妻子在他的墓碑前种满了白菊,年年自开自落,从无人修剪,却从未枯败过。”

楚姜宁安静地听完,看向卢文衡。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看得懂的期盼,但她只轻轻说了一句:“褚先生与夫人这样的情谊,确实令人艳羡。能遇到一个真正懂自己的人,相伴一生,是极大的福分。”

她顿了一下,又像是随意地接了一句:“卢博士与夫人想必也是如此?我方才在席上听四娘提过,说卢博士家中已有一位贤妻,并育有一子,成婚多年,夫妻和睦。卢博士当真是好福气。”

她这句话说得自然,仿佛只是顺口一提。

但卢文衡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她以为他说的褚维桢的故事,是在讲他自己和他的妻子。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于澄清地迫切:“二娘误会了。内子并不爱菊,她性子沉静,对侍弄花草全无兴致。卢家与崔家的亲事,原是父母之命定下的,我与她相敬如宾,却谈不上什么知音。”

楚姜宁听了,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轻轻“嗯”了一声。

卢文衡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些,目光落在她脸上:“二娘可想过要找什么样的男子厮守一生?”

楚姜宁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语气坦然:“我想找一个能懂我、尊重我、愿意与我相伴一生的人。就如卢博士口中,和夫人相守一生的褚先生那般的男子。”

卢文衡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二娘心意如此,卢某想,你我同样喜爱这些花木,同样倾慕那样的情意,何尝不是同道中人?若二娘不嫌弃,卢某愿以诚相待……”

“卢博士。”楚姜宁出言打断了他,“我从前听过一个说法: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若连枕边人都不是自己选的,那这一辈子活得太亏了。”

她声音平稳:“卢博士出身名门,才学深厚,若论门第、论品貌,姜宁自知配不上。可唯独这件事,我半点也不会退让。”

卢文衡有些怔住,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有些急切道:“二娘可是担忧内子?内子极是温顺,从不插手卢某认定之事,待二娘也必会如同亲生姊妹。”

楚姜宁笑了:“卢博士此言差矣。”

“那二娘是何意?”

卢文衡想不通,即便抛弃两人都喜欢菊花这事,单凭她能以庶女身份成为自己的妾室,就足以值得庆幸。

可他不知道的是,楚姜宁根本不屑于把给人做妾当什么荣耀。

这时代的妾跟奴婢没什么区别,只是名头好听点罢了。

一群女人共享一个男人,楚姜宁完全不能接受。来到这个时代她就没想过要嫁给谁,能拖一日是一日。

更何况她对卢文衡没有一点感觉,要想第一次见就定下终身大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深吸一口气,道:“卢博士说我们是同道中人,因为我们一样爱菊。可姜宁不只爱菊,牡丹、兰草、海棠,姜宁都爱。爱什么花,不过是各人偏好的性情罢了。”

“姜宁觉得,人的缘分不该由一朵花来定。日后若遇到心意相通之人,即便他不懂菊、不知褚维桢是谁,只要他与姜宁相互尊重、彼此坦诚,那就是姜宁要的归宿。”

“他不必是卢博士这样尊贵的出身,姜宁也心甘情愿与他共度一生。”

说到这里,楚姜宁顿了一下。

“卢博士。”她轻声开口,“爱一株花,最好的呵护是留它在土壤里,让它按自己的方式生长。若是把它连根拔起移回家中,它反而失了原本的生机。卢博士是明白人,想必比姜宁更懂这个道理。”

卢文衡久久没有言语。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卷《菊谱》,想到那些盛放的绿菊。

他忽然觉得自己确实狭隘了。

从见到楚姜宁的第一面起,他就在用自己的标准丈量她:她爱菊,她聪慧,她胆识过人,她便合该是他想要的那种人。

可他从来没有问过她自己想要什么。

他自幼饱读诗书,被家族寄予厚望,也如愿进入仕途,努力成就一番自己的业绩。

他是超脱物外的正人君子,应当秉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信念。

想到这里,卢文衡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看着楚姜宁。

“二娘说的对。”他的声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是卢某冒昧了。今日这番话,卢某会记在心里。”

楚姜宁站起身来,朝他欠了欠身:“多谢卢博士今日相邀,也多谢卢博士愿意听姜宁说这些话。那姜宁就先告辞了。”

卢文衡也朝楚姜宁拱了拱手:“二娘慢走。”

卢四娘正与几位夫人说笑,见楚姜宁独自回来,又往她身后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意瞬间变淡了。

她起身迎上来,轻声问:“六郎呢?”

“卢博士已经先行回去了。”楚姜宁笑答,“他托我转告四娘,说是府里忽然有些事要处理,改日再来看你。”

卢四娘看着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她终究没有再追问,只点了点头,笑着岔开了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