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姜宁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起身告辞了。
卢四娘送她到二门,两人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彼此都知道有些话不必再说了。
三日后,官员们照常下衙,出了皇城各奔东西。
酒肆里,高诘靠在窗边的矮案旁,手里端着一杯酒,脸色有一抹酡红。
他对面坐着卢文衡,默默给自己又倒上一杯,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卢文衡喝了不少,借着酒劲儿把那日在崔宅书房里的事,断断续续讲了一遍给高诘听。从褚维桢的故事到楚姜宁的那番话,一字不落。
“她的意思只做正妻,不愿做妾。”卢文衡低头看着杯中残酒,声音时而飘忽时而笃定,“她说她以后找的夫君不必跟她喜好相同,只要愿意听她说、愿意陪她看就行。”
“可是,我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她居然敢拒绝我?太可笑了。”
卢文衡说完打了个响嗝,嗫嚅几句有的没的,又给自己满上一杯。
高诘眯着眼,只是安静地听。
卢文衡说完最后那句“相爱不一定要在一起”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高诘:“知微,你说她这话,是有道理还是她故意说给我听的?”
高诘睁开眼,把杯子放回案上,平静道:“不管她是不是故意说给你听的,这话本身是有道理的。一个女子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可见她心里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换了旁人,未必说得出来。”
卢文衡听完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搁下杯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高诘送走卢文衡之后,骑马独自回了永乐坊的宅子。
门童正蹲在门后打盹,听见脚步声连忙站起来去牵马,高诘则进了内院。
厨娘早已明白主人的行动规律——只要回来得晚,就是在外面吃过了,不必煮他的饭食。
院子里漆黑一片。
进了上房,阿慎跑去点了灯,又服侍自家主人换衣洗漱,见他在书案前坐下,忍不住问一句:“可是要吩咐厨下煮碗醒酒汤?”
高诘摆摆手:“不必了,你自己也休息去吧。”
阿慎这才退下。
案上摊着几本他闲时翻看的书,已经很旧了。
高诘把书一把推开,亲自研墨,又取来纸笔开始写字。
笔下龙飞凤舞,心中也暗潮汹涌。
自从卢文衡表明对楚姜宁有心思之后,他一直派人在暗中观察卢文衡要做什么。
果真就得知了他那阿姊卢四娘设局宴请楚姜宁,想要撮合两人。
只是后来看卢文衡自那日赏菊宴之后便不再魂不守舍,那支步摇也再没见他掏出来过,心里便明白那件事已经了结了。
其中过程和他想的大差不差,只是亲自听卢文衡讲述楚姜宁那些回绝的话时,高诘不得不承认,他的心底再次被触动。
他不是没想过,如果楚姜宁应了卢文衡的提亲,那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卢文衡人品持重,家世清白,他的夫人也是名门淑女,总不会亏待了她。她若是进了卢家的门,往后也算是有人护着了。
而他呢,也可以顺理成章地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收起来,专心做他该做的事。
他当时甚至觉得这样最好。
他甚至为此松了口气。
可楚姜宁没有应。
她那些话从卢文衡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心里浮上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庆幸。
这个念头让他久久无法回神。
楚姜宁没有给他放下的机会。
她不但没有答应卢文衡,还回绝得那样漂亮,漂亮到他听完之后心里那根原本已经打算松开的弦反而绷得更紧了。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像从前那样,把楚姜宁当成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去旁观了。
她会遇到什么事、谁会找她的麻烦、她自己能不能应付得来......这些念头不知何时开始在他脑子里盘旋,挥之不去。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他比自己以为的陷得更深。
如今他更怕的是自己哪一天忍不住,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毁了楚姜宁。
高诘放弃似的搁了笔,看着满纸愤懑不甘。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他应该像从前一样,把所有无关的念头都压下去,把注意力放回那些他必须做的事情上。
他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就把楚姜宁拖进她不该进入的险境。
想到这里,高诘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道缝。
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涌进来。
脑子里那些翻涌的念头被风压下去一些,但并没有彻底消散。
他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到此为止。她走她的路,你走你的路。不要去碰。不该碰。
然后他睁开眼,转身走回案前,把方才写的字拿起,凑到烛火上引燃,看着它烧尽成灰,落在砚台旁边。
他重新铺了一张纸,提笔蘸墨,重新抄写一份祭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