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楚二娘吧?”她上前来拉住楚姜宁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笑着道,“果然是个清爽的人儿。我是卢四娘,早便听人提起过你,今日总算见着了。快进来坐。”
楚姜宁屈膝行了礼,将带来的帕子和胭脂递过去:“初次登门,一点心意,四娘莫要嫌弃。”
卢四娘接过来看了一眼,夸那帕子上的兰草绣得雅致,又打开胭脂盒闻了闻,说是比外头买的细腻许多,连声称赞了几句,便拉着她往花厅里走。
花厅里已经坐了四五位夫人娘子,衣着不一,有穿绯红衫子的,有着青绿襦裙的。卢四娘一一替她引见,说这是工部刘主事家的三娘,那是金吾卫赵录事家的娘子......
一行人互相问过之后,楚姜宁在末席坐下,婢女奉上了茶水,她就先安静地听着她们说话。
众人夸了一回菊花,又说起今年秋日进贡的贡菊比往年少了许多,约莫是吴中那边雨水不足。
楚姜宁偶尔插一两句,既不刻意亲近,也不显得冷淡,不多时便融了进去。
一群人聊起花来不亦乐乎。
卢四娘终于把焦点转向她,笑问:“二娘也懂菊花?”
“谈不上懂,只是舅父家的院子里也种有几株,不过是寻常品种,比不得四娘这里的名品。”
楚姜宁目光落在花厅外那几盆绿菊上,“那绿菊的颜色透得极好,一看便是老桩养的。”
卢四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些:“二娘好眼力。那几盆绿菊是我阿兄去年从洛阳带回来的,说是一位老花匠养了十几年的,寻常地方还真见不着。”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一个婢女从厅外快步走进来,在卢四娘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卢四娘听完,转向众人道:“是我那个在太常寺任职的弟弟六郎,说是顺路送东西过来。各位若不介意,容他进来问个安可好?”
娘子们都笑着说无妨,楚姜宁自然也没有异议。
不多时,一个穿青色襕袍的年轻男子从厅外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身形修长,面容清正。进来时先朝卢四娘拱了拱手,唤了一声“阿姊”,又转向在座的诸位夫人们行了一礼,报上名讳卢文衡,举止从容有度。
楚姜宁坐在末席,觉得他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卢文衡往她这边看来,四目相接的瞬间,他的眼神骤然一变,神色明显柔和下来。
他将带来的东西交给卢四娘的贴身婢女,又仔细问候了在座的几位夫人。
问到楚姜宁时,刻意说道:“这位娘子却不曾见过。”
卢四娘抢过话头笑盈盈道:“这位便是楚校书之女楚姜宁,前些日子代大长公主去参加过永乐县主的宴席。”
卢文衡温和一笑:“原来是鼎鼎有名的楚二娘。”
楚姜宁垂眸回他一句:“卢博士谬赞了。”
又有人问卢文衡近日在太常寺忙些什么,他随口答说正在校订《郊祀录》的序文,言辞间颇有几分文人的从容雅致。
卢四娘见气氛正好,便笑着道:“六郎来得巧,方才我们正说起菊花,你若是有兴致,不如吟一首应景的诗来助助兴如何?”
“卢某荣幸至极。”
卢文衡也不推辞,看了一眼厅外那几盆绿菊,略一沉吟,便开口吟了一首:
嫩碧初匀八月枝,清寒犹未到东篱。
半含晓露开偏早,暗卷微霜绽却迟。
色借青袍新染就,香随玉笛暗生时。
莫嫌秋意犹深浅,已报西风第一知。
这诗用词清丽,韵脚妥帖。几位夫人都听得眉眼含笑,连声称赞。
楚姜宁也暗自点头,心里却想:这位卢六郎确实有才,只是这诗吟得有些刻意了,倒像是在谁面前故意显摆似的。
卢文衡看楚姜宁没什么反应,心里有些惴惴。
卢四娘看出他的不自在,瞥了一眼婢女手中拿的物件,便开口问:“六郎这次是拿了什么东西来?”
他轻咳一声,这才道:“前几日我在太常寺库房整理旧籍时偶然翻到的一卷前朝《菊谱》手抄本,据卷末题跋所记,是前朝一位隐居洛阳的老花匠所着,专记绿菊栽培之法,其中嫁接、扦插、选土等法子与今时大不相同,如今早已失传。卷中还附了十几幅墨线勾勒的菊花图样,笔法古拙,画的都是今人没见过的品种。”
说话间婢女已将那《菊谱》递给了卢四娘。
“竟是这等好物?”
卢四娘惊叹,接过书卷翻了几页,惊叹连连,捧着它走到楚姜宁面前:“二娘你来看,这上面的图样,我活了这些年竟一种都没见过!”
楚姜宁低头看去,纸上是一笔古拙的墨线,画着一朵重瓣绿菊,花瓣层层叠叠向外翻卷,花心处点了几笔淡墨,形制确实与寻常菊花迥异。
旁边还有小字批注,字迹已经淡了,勉强能认出两行“秋分后七日”“青蒿接枝”的字样。
几位夫人也围过来看,个个都啧啧称奇。
卢四娘趁势道:“六郎,这卷谱子上的字好些我都不认得,你既在太常寺专司典籍,不如你带着二娘去书房替我好生辨一辨?她方才一眼就认出那几盆绿菊是老桩养的,想必也是个懂行的,你讲给她听,回头再讲给我,省得我一个人闷头琢磨。”
卢四娘这话说得随意,几位夫人都笑着附和:“正是正是,我们这些人只懂看花热闹,哪懂什么古谱。二娘既然懂行,不妨替四娘去听一听。”
卢文衡求之不得,但面上仍旧故作疑问:“二娘也是懂得吗?”
楚姜宁却一脸莫名:我随口胡诌的,怎么也能叫懂行?
卢文衡拿过《菊谱》站起身来,看着楚姜宁,语气客气有礼:“二娘若不嫌烦,便移步书房坐坐?那卷谱子有些地方我也吃不准,正好可以一同参详。”
楚姜宁看了卢四娘一眼,见她一脸似笑非笑又胸有成竹的模样,突然间就明白了过来。
敢情这竟是一场鸿门宴!
看这卢文衡热络的模样,又是那样一番托辞,楚姜宁就是再迟钝此刻也懂是什么意思了。
既来之则安之,楚姜宁不惹事也不怕事,也不觉得他们敢冒犯自己——反正‘大长公主跟前的红人’这个身份不用白不用。
于是她起身点了点头,含笑道:“那便叨扰卢博士了。”
卢文衡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楚姜宁跟着他出了花厅,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月洞门往书房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