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也只是轻轻了一声,抬眼看向她,眉眼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倒是个会说话的。只是我怎么听说,那永乐县主素日里仗着恭王府的势,从没在旁人手里吃过亏,那天却被你堵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回了府?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楚姜宁后颈一凉。
她连忙起身,低着头虔诚道:公主明鉴,小女绝无冒犯县主之意。当日实属无奈,若真按县主所言赔偿整车车驾,便是倾家荡产也赔不起。小女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冒犯了县主天威,心中至今惶恐。
坐下说话。大长公主抬了抬手,语气温和却不容抗拒,你怕什么?我又不是要替她问罪于你。
楚姜宁依言坐下,却只敢挨着锦凳的边缘。她心里清楚,大长公主越是这般和颜悦色,接下来的话就越不好接。
大长公主放下茶盏,看着她缓缓开口:想必你自己也清楚,得罪了永乐县主,恭王和定国夫人定不会轻易放过你,届时不仅你舅父一家会受牵连,怕是连楚校书的官职都保不住。
楚姜宁听得心头突突直跳,她已经隐约猜到了大长公主今日叫她来的用意,可她不敢往深了想,也不愿往深处去想。
大长公主见她不说话,也不急,她重新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方才继续道:你当日那番言论虽然精妙,但也放肆。可你只是一个小小八品官员之女,不曾见过什么世面,正是因为没有见过世面,所以又可算作是不知者无罪。
“我家夫君在世时常和我说,‘无知者勇莽,有利有弊’,若是能加以调教,激发出潜力,去弊取利,也可成就为一可用之才。”
说到这,大长公主适时地发出叹息:“我府上如今人丁凋敝,平日里能说上的话便只有阿倩一人,实在冷清。”
楚姜宁心下一沉,知道最关键的终于要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茶,站起身来端端正正地向大长公主行了一礼:姜宁洗耳恭听。
大长公主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反倒笑了:你确是个聪明剔透之人,就是太过谨慎了些。我没有要逼你的意思,我若拿身份压你,与永乐县主又有何区别?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我只是觉得,你这样的年纪,有这样难能可贵的胆识和心性,若只是困在舅父家中忙于庶务,未免可惜了。
小女……楚姜宁刚开口,便被大长公主抬手止住。
你不必急着答复。大长公主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湖里游弋的锦鲤,背对着楚姜宁道,我只是给你一个选择。你若愿意,往后可以常来公主府上走动,陪我说说话解解闷。我府里别的不多,藏书倒还有几架子,你若喜欢,随时可以来看。若不愿意......
她回过头,目光平静如水,语气没有半分胁迫之意:今日你便只当是来赏了一回花,喝了一盏茶,出了这个门,便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楚姜宁攥紧了袖口,掌心里全是汗。
大长公主这番话表面上是给了她选择的余地,可实际上,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已清楚地知道,从今天迈进这座公主府、接下那盏茶开始,她就已经是板上鱼肉任人宰割。大长公主虽不似永乐县主那般动不动就拿权势欺压逼迫,可她的心思更深更远,更令人难以捉摸,让人不敢妄自揣度。
她若转身就走,大长公主身份在此,固然不会拿她一个无知者怎样,可此事必然会传入恭王府,那边会怎么想?
可若答应下来呢?
说得好听是陪她说话解闷,但楚姜宁心里清楚,这世上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大长公主当然可以轻易消解她眼下的困境,代价则是自己甘愿成为她手里的一把刀,为她冲锋陷阵。
楚姜宁更清楚,自己这样卑微的身份,若是形势有变,她连自保都难,更遑论护住家人。
可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亭外的风穿过太湖石的孔窍,发出呜咽似的低响。池塘里的锦鲤聚在一处,抢着水面漂浮的一片落叶,挤挤挨挨,闹成一团。
如此令人赏心悦目的景色,楚姜宁却毫无欣赏之意。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清明。
然后对着大长公主深深福了一礼。
公主厚爱,姜宁感激不尽。她的声音微哑,却清晰平稳,只是姜宁身份低微,见识浅薄,只怕辜负了公主的期望。
大长公主转过身来,挑了挑眉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下去。
楚姜宁微微一顿,斟酌了片刻后继续:姜宁不敢推辞公主的美意,却也不敢贸然应承。若公主不嫌弃,姜宁愿先来府上走动几回、熟悉府里的规矩,也好让公主看看,姜宁究竟担不担得起公主这份抬举。
她把话说得极婉转,既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痛快答应,而是给自己留了观望的余地。
大长公主听罢,沉默了许久,方才轻笑出声,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她点了点头,阿倩。
阿倩应声走近,垂手听命。
去拿我珍藏多年的那支金钗来送与楚娘子,就当我今日赏她的见面礼。
阿倩应了是,转身去拿金钗。
楚姜宁暗自叹息:姜还是老的辣。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方才那一番话她几乎是绞尽了脑汁才挤出来的。大长公主这样精明的人物,不可能听不出她话里的拖延之意,却还是应了下来,甚至还赏她。
分明就是对她势在必得。
收了礼,她楚姜宁便是崇华大长公主府上的人了,管你拖延不拖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