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倩很快取来一个精致的锦盒。
大长公主道:“这支珠钗是我当年出嫁时,昭宗皇帝赠予我的嫁妆之一。如今我年老色衰,留着也无用。倒不如赐予你这样年华正好的女子,才不叫它黯然失色。”
说话间,阿倩打开了锦盒,一支赤金攒珠钗展现在楚姜宁眼前。钗首錾刻成并蒂海棠的样式,五片花瓣层层舒展,花瓣边缘用极细的银线勾出脉络,中央镶嵌红宝石作蕊,阳光下闪烁出殷红的光。花枝从钗首蜿蜒而下,绞丝金线拧成麻花状,其间缀着三颗东珠,大小匀净,表面晕出柔和的光彩。整支钗做工精巧细腻,匠心十足,自是出自宫造司的老匠人之手,是寻常百姓难得一见的珍宝。
楚姜宁只看一眼就知其贵重,无论是其物理价值还是心理价值,都远超她所能承受的范围。
“公主,这实在太过贵重......”
她还没说完,大长公主就打断了她:“与之相似的珠钗我府上多如牛毛,从前不知送出去多少了,并非多么稀罕的物件。阿倩,替楚娘子插上,定是十分好看的。”
根本不给楚姜宁说不的余地,阿倩拿了珠钗出来,小心翼翼地插在她发髻上。
头顶有如千斤般沉重,压得楚姜宁喘不过气来。
“嗯。”大长公主满意地点头,“果真还是如你这般的年纪戴起来好看,仿佛看到了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楚姜宁心中一片苦涩,只能称谢:“姜宁......谢大长公主恩赐。”
正在她抱着锦盒准备告辞之际,却见公主府的管事快步上前来,躬身道:“公主,肃王府的世子殿下求见。”
这个意外插曲让大长公主一愣,有些奇怪:“知微?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
那小子这会儿不应该跟那些纨绔子弟斗鸡走狗吗?
她倒也没多想,摆了摆手道:“快请进来。”
刚说完,就听见侧方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楚姜宁闻声望去,来人是一个穿着浅绿色圆领窄袖袍、头戴幞头、脚蹬乌皮六合靴?的年轻男子。
此人正是肃王的独子高诘,字知微。
明明是一张俊俏的脸,却偏偏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看着就没个正形。
楚姜宁移开目光,暗自腹诽:果然权贵出身的都没一个好东西!
见阿倩对其行礼问好,她也心不甘情不愿地行了礼,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高诘并未看二人,只对着大长公主拱了拱手,张口就来:“几日不见,姑母越发年轻了。”
若是旁人顶着他这副浑不吝的模样没大没小,大长公主早就怒了。可这高诘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知他没什么心眼,就是嘴皮子功夫厉害,还是忍不住笑着摇头:“你这小子,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来了,准没好事,我这里可没什么好东西给你。”
“姑母这回真是冤枉我了。”高诘笑眯眯道,“前几日我从您这里带回去的那个酥饼,我阿爷喜欢得紧,昨天他跟我说,让我今日下了衙再来跟你讨点。”
他说的坦荡,看不出半点城府和算计。
大长公主这才道:“这种事情叫下人来就行了,怎么叫你亲自来跑一趟?”
高诘反倒不乐意了,出言控诉起来:“我想姑母了,来见见姑母都不行吗?”
“行行。”大长公主向来吃不消他这套,笑得合不拢嘴,对着楚姜宁旁边的阿倩吩咐道,“你去厨下,打包一份给世子带回去。”
阿倩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高诘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楚姜宁的身上,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大长公主:“姑母,这位是......”
大长公主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给他俩介绍:“这是楚校书的女儿楚姜宁。姜宁,这是肃王府的世子殿下。”
楚姜宁心里白眼都快翻上天了,面上仍旧规规矩矩地对他又福了福身,轻声道:“小女楚姜宁,见过世子殿下。”
高诘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问:“楚校书?莫不是弘文馆的校书郎楚沣?”
“正是家父。”
高诘却有些疑惑:“从前只听闻那楚校书的女儿端庄持重,美若天仙,身姿袅娜,怎么今日瞧着却......”
楚姜宁努力维持面上的体面:“世子殿下所说的应该是姜宁的长姊楚嫦月,长姊确实貌美,姜宁不及她万分之一。”
“楚娘子言重了。”高诘突然正色道,“知微并非是那种以貌取人之人,一切只是听说而已,无意比较你们姊妹,楚娘子别放在心上。”
哈?楚姜宁心下茫然:不禁看了他一眼:怎么个意思?怎么突然正经起来了?
大长公主也颇为奇怪,她却是显少见高诘如此一本正经的模样。他幼时因为出身的原因常遭人冷眼,所以比之同龄人格外懂事,也常常是这副眉头微蹙的认真模样。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他就渐渐变得纨绔起来,整日跟着那些世家子弟斗鸡玩乐,没了正形。
楚姜宁只觉莫名,也不知该如何回话,只能报以微笑。
然后她面向大长公主:“公主,姜宁叨扰已久,就不耽误您和世子殿下了,这便告辞了。”
大长公主点点头:“嗯,王修一会儿来送你回去。”
“多谢公主。”
高诘看着楚姜宁向大长公主告退,转身朝庭院东边望了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摸了摸下巴,对大长公主道:“对了姑母,方才我进来时瞧见王舍人在前院账房门口,手里捏着厚厚一沓册子,正跟几个管事对账呢。看那架势没有个把时辰怕是脱不开身。”
他说得很随意,末了还补一句:“我阿爷府上每逢年节理账也是这样,一屋子人忙得脚不沾地,旁人瞧着都替他们累得慌。”
大长公主听他这么说,轻轻“嗯”了一声:“确是如此,近来府里的节礼往来确实多,王修那边忙得紧。”她转向楚姜宁,略有些无奈道,“看来得等一阵了。”
楚姜宁连忙摇头:“公主言重了,姜宁不赶时间,等一等也无妨的。”
大长公主还没来得及开口,高诘便语气随意地插了话:“何必让姑母再费心安排人去?左右我拿了酥饼就要回府,今日休沐又不赶时辰,正好送楚娘子一程。她家在哪儿?西市附近?我从姑母这边出去,正好要打那条街上过,顺路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漫不经心地转着腰间玉佩上的穗子,眼神也落在那穗子上,连看都没看楚姜宁一眼,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大长公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楚姜宁,心里略一盘算。高诘这孩子虽然平日里看着不着调,但在外面行走的体面他还是有的,更何况他如今在太常寺安安心心做了个主簿,待人接物的分寸也不至于丢了。让他送一送,倒确实省了她再派人手。
“也好。”大长公主点了点头,“那便劳烦你跑一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