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马车旁身型纤瘦的跟车侍女走到了怒气冲冲的家奴前,淡定地瞥了他一眼。
“元潞姊姊,这怎么有劳您来了?”
对上对方警告的眼神,原先凶狠的家奴顿时蔫成了鹌鹑,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
楚姜宁见她这身穿着和不同于庶民家婢女的矜贵气质,想她必是那县主的近身侍女了。
元潞也上下打量了楚姜宁一行人,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完全没把他们放在眼里的高傲。
作为永乐县主的亲信,她自是比那些粗莽的家仆更懂得规矩,也更能应付眼前的场面。
确认对面不是什么出身尊贵的人物后,元潞方才向前两步,冷清清地开口问:“可是你们冲撞了永乐县主的车驾?”
刘惠上前一步将楚姜宁护在身后:“是某的过错,无心之失,还望县主海涵,某愿出资赔偿!”
元潞听罢冷哼一声,言语也刻薄起来:“冲撞了县主的车驾事小,扰了县主的兴致事大,这却是要如何赔付?”
楚姜宁心下一凛:果真不是好对付的!
刘惠尴尬地张了张嘴,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报上姓名来,我倒要看看是哪家教出的不分尊卑的贱口!”
此话着实狠戾,又带着极强的侮辱性。楚姜宁自是知道这时代尊卑有别良贱不婚,人一出身就被打上了结实的身份烙印无法轻易抹除,可又有谁能决定自己的出身呢?难道是她不想去富贵人家吗?
而眼前这人明明自己也是个婢,却能面不改色称他人是贱口,莫不是以为跟了个锦衣玉食的主子自己也变成人上人了?
楚姜宁眸色一沉,往旁边挪了一步,盯着元潞正色道:“这位阿姊此言差矣!我虽不似县主这般出身尊贵,家父却也在弘文馆谋有校书郎一职,乃是正经的大靖官员!”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愣怔的刘惠,继续道,“我表哥确非官身,但也是实打实的有正经营生的良家子,祖上更是曾出过多位六品以上官员!实在担不起阿姊这声贱口,还望阿姊......谨言慎行!”
元潞听罢登时就愣了,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原就是想口头上压制住他们,量他们也不敢忤逆造次乖乖听话然后任县主发落,从前都是这样做的。
不曾想今日疏忽大意了,着急在县主跟前出风头谋恩赏,为了达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出言自是没有顾忌。如果对面的身份都是庶民那还可以糊弄过去,眼下且不说那男子祖上是出过官爵的,那女子看着虽有几分姿色,比之县主却着实一般,穿着也和庶民无异,怎地竟是个官身!
这便不好收场了!
她只能僵硬地回一句:“是奴失言了,奴这便回去禀告县主。”
然后转身匆匆回去马车前掀开帘子一角,一五一十地和永乐县主汇报。
永乐县主闻言也是一怔:“竟是有来历的!”
元潞尴尬地扯了一下嘴角,心道今日怕是不仅谋不到恩赏,还要吃一顿训骂。
训骂果真如期而至。
“怎么早不问清楚!这下叫人揪着错处了,丢得却是恭王府我阿爷的脸!你个贱婢如何担待得起!”
永乐县主气不打一处来,粉嫩的小脸皱成一团,自己抬手顺着胸口。
她本就积了一肚子气。先前在崇华大长公主府上就吃了那老虔婆的一通冷嘲热讽,还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身份低人一等,又是小辈,只能硬生生受下。这时候有人刚好冲撞了她的车驾,她也想着借题发挥出一下心中恶气,没想到对面有人竟出身官宦人家!
永乐县主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掀开了车帘。
元潞伸手要扶她,被用力打开。
二八年华的妙龄女子从马车上下来。下身着桃红色描金六幅绫裙,上身是青色窄袖小襦,外罩浅杏色大袖衫;发髻高挽,插赤金步摇,戴珍珠耳铛,眉间贴花钿;巴掌大的小脸浅施粉黛,极是美艳,一眼便知其尊贵。
周围的人群看见县主下来,都往后退了退,不敢说话。
永乐县主走到二人面前,她并未给刘惠什么眼神,只看向楚姜宁,浅浅打量了一番道:“你便是那校书郎的女儿?”
楚姜宁行了礼,不亢不卑道:“见过县主。小女姓楚,行二,家父官讳楚沣。”
永乐县主虽不曾听过这号人物,但想她也没这个胆子造谣生事,左右不过一个八品官员,还能翻了天去?
再看她这副宠辱不惊的坚韧模样,被元潞出言冒犯了也能有理有据地还回去,确非一般庶民出身的女子。
“是个有胆识的。”永乐县主称道,又实在压不下胸口这口气,有意发难,“只是今日你们撞了本县主的车驾,说要赔偿,却是打算如何赔偿?”
楚姜宁看了她一眼,道:“自是听县主的意思。”
永乐县主冷笑一声:“本县主所乘的乃是由少府监下属车署官方制造?车驾,所用的也是上等的木材,却非你等能够轻易承担的。”
“小女与表哥自会竭尽全......”
“虽只是剐蹭掉了一块漆,但这车驾代表着恭王府,你们蹭掉的是恭王的颜面,此车日后是再不可能乘坐,只能废弃。”
永乐县主没等他们说完,直接就下了评断。
楚姜宁和刘惠皆怔在原地。
这是要赔偿一整个车驾的损失?皇家出品的车驾,权势之下,钱财已经无关紧要,重要是皇室的颜面,摆明了就是要用强权拿捏你折辱你,有理也变得无理,你还不能说一个不字!
老天,今天出门怎么不看一眼黄历!
刘惠已经默默攥紧了拳头,一张脸绷得极紧。他知道这些权贵难缠,却也不想会被逼迫至此!他扭头看了一眼楚姜宁,见她嘴角也不禁抽搐,脸色极为难看,心中愈发难受,实在不愿这个妹妹遭受此劫。
永乐县主非常满意他们现在这模样,得意洋洋地扬起嘴角,尽显傲慢。
便是官身又如何?比之她身后的恭王府连只蚂蚁都算不上,拿捏这对男女简直易如反掌。尤其那楚家娘子,嘴皮子利索得很,从前都不见元潞如此落人下风。如今她永乐县主亲自出马,任那楚娘子再有胆识,也逃不过这尊卑的碾压,任她玩弄!
她可是被仁宗思皇帝亲封的永乐县主,只有她叫人难堪的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