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9章 险胜(2 / 2)庶命难从首页

刘惠难以忍受这令人窒息的沉寂,想着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不如放低身段好好求这县主饶恕,该尽的礼尽了,该认的错认了,要打要罚全他一人来承受,断不能让楚姜宁跟着受委屈。

他正欲开口,楚姜宁却抬手止住了他。

只见她深深闭了闭眼,呼出一口长气,抬眸直视永乐县主,开口道:“县主教训得是。这车驾乃少府监御制,代表的是恭王府的体面,更是天家的颜面。小女与表哥无知冲撞,心下惶恐至极。”

永乐公主对她的服软还未来得及窃喜,又听她话锋一转:“然则,小女却记得《大靖律》·杂律篇载:‘诸于官私道路,无故惊扰车马者,笞三十;若致损伤者,以情理轻重论偿。’ 小女愿按律赔偿修补之资,绝无推诿。”

“只是……律法只论损伤之轻重以定偿额,并未有‘剐蹭即废弃整车’之条。 县主若执意以此法责罚,小女不敢有怨。只是......此事若传入御史台,恐御史会疑县主借车驾之名、行威逼小民之实,于恭王府清誉有损。”

说到这里,楚姜宁面露笑意,躬身行了一礼:“小女斗胆,请县主三思。”

她声音清朗,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围观的百姓都能听见。

永乐县主万万不曾想她竟会搬出《大靖律》来驳斥,瞧着她那皮笑肉不笑的脸,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窟,周身发冷。

元潞也是第一次见县主花容失色,便是对上大长公主也不曾如此,又想着今日回去定要受到一番责罚,不如再出头一次吓那楚娘子一吓。

她忍不住上前厉声道:“大胆!竟敢对县主如此无理!你这贱......你活腻了!”

她不开口还好,一张嘴又叫楚姜宁想起了“贱口”两字,眼神愈发冰冷,语气却更加恭敬了。

“小女听闻,仁宗册封县主时,赐号‘永乐’,原是盼县主‘永享安乐、仁和待下’,是为宗室之女仁厚的典范。”

“今日之事,本是微末口角。若是县主宽宏大量一笑而过,旁人只会赞县主气度雍容、有皇家风范,这比那车驾上蹭掉的一块漆,不知贵重多少倍。”

“县主是贵人,何必与我等草木之人一般见识,反倒失了这‘永乐’二字的体面呢?”

早已听愣的刘惠这会儿终于醒过味来,内心震撼不已。

楚姜宁把“仁宗亲封”和“仁德名声”绑在一起。县主若还要纠缠,就是对不起仁宗御赐的封号,是不“仁厚”。这个帽子扣下来,她必须得接住,不然就成了“不敬仁宗”,这罪责她如何能担待得起?

话已至此,看着永乐县主的脸色,楚姜宁便知目的已经达到。

做戏要做足,众人只见她屈膝跪下,对着永乐县主深深一拜。

刘惠和芸儿阿莼见了,也纷纷俯首跪下。

楚姜宁语气转为诚挚:“小女与表哥愿当街向县主车驾行大礼赔罪,并即刻筹措漆料修补之资,分文不少送至府上。县主若肯海涵,便是小女一家的大恩人,日后但闻县主贤名,必焚香祝祷。”

“还望县主念在小女和表哥年少无知、初犯的份上,高抬贵手,给小女和表哥一个改过的机会。”

楚姜宁这一番言行恭敬到位无懈可击,不仅打得永乐县主毫无还手之力,连周围群众一个个都目瞪口呆。

永乐县主呆愣在原地。

她脑子一片眩晕混沌,囫囵想着:现在该怎么做?在大庭广众之下骂回去吗?那不就坐实了她不顾及王府脸面、不敬仁宗皇帝?

那女子又把姿态如此低,若不同意那赔偿方案,不是显得自己刻薄无理?

此刻永乐县主发现自己无论再说什么,都显得胡搅蛮缠、有失身份。继续施压,传出去就是“恭王府县主当街欺压小官之女,逼人破产”!

就此收手,她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可最终她还是以自己县主的身份持重。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咬牙丢下一句:“罢了,今日看在你父亲楚校书郎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

然后在元潞的搀扶下颤颤地上了马车上,仓促离去。

很快,那队车马就消失在了坊门口。

刘惠终于松了一口气,直起半身想要站起,这才惊觉腿软不已,差点瘫在地上。他又抹了抹脸上的汗,心有余悸地扯了扯领口,这一番你来我往,他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芸儿和阿莼起身去扶楚姜宁站起,摸到她手却是一片冰凉。

“二娘!”芸儿惊呼出声,满眼担忧。

楚姜宁摇了摇头:“没事。”

她扭头去看拍打膝盖的刘惠,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眼神。

此刻谁都无心再言语了。

周围的百姓也都做鸟散了,嘴里还念叨着今日这一场拉扯为“奇观”。

快到刘宅时,刘惠还是放缓了速度,和楚姜宁说:“二娘,今日......我绝无他意,我想说的是,那永乐公主必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她回去定会查清你的身份,再想法子对你发难。届时必不会如今日这般糊弄过去,二娘可要做好准备。”

这一天经历下来,楚姜宁是身心俱疲,又累又困,哪还有心去想日后的事情。

刘惠说的这些她早在决定反击的时候就想好了,横竖都要遭此一劫。那永乐县主不是喜欢拿恭王府颜面说事吗?那她就拿仁宗皇帝的颜面说事,看看到底是谁比谁更看重颜面!跟她玩上价值扣帽子这套,她在现代社会的互联网里早就玩烂这套了!

对上皇室贵女,她险胜此局。她知这梁子是彻底结下,往后必有更艰险的难关等着她。她并不怕洪水猛兽,只怕自己死得不明不白。

她也知刘惠担忧什么。永乐公主自然也会查到刘家身上,她一个人做事一人担,若真逃不过,也必不会让刘家受她牵连。

楚姜宁忍着困意开口:“表哥放心,姜宁不会让你们难做的。”

刘惠深深叹了口气。

当时那样的形势,他已经做好了横竖挨一刀的准备,却没想到楚姜宁会选择回击,还回击得那么漂亮。他是惊喜的,惊喜这个表妹不卑不亢、如此锋利,可惊喜过后,只剩无尽的怅然。

他固然担心被恭王府找麻烦,却更担心楚姜宁。她刚出楚家那牢笼,还没过两天安生日子,又无端遭受今日这一出,怎么这般命途多舛。

回去定要和阿爷阿娘好好商议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