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李世民又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着两个穿绿袍的,一个抱着册子,一个抱着箱子。
工部的。
李恪蹲在院里,正看小太监们拿铲子把昨天炸出来的土坑填回去。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自家爹站在院门口,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登。”
“恩。”
李世民走进院子,眼睛先往那棵老槐树上瞟了一眼。
那口铁锅还挂在树杈上。
“锅,怎么还挂着。”
“够不着。”
“……”
李世民在石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
“坐吧。”
李恪斜眼瞅了一眼李世民,走了过去坐下。
“恪儿。”
“啊。”
“昨儿那东西。”李世民看着他,“把方子,给朕。”
李恪眨眨眼。
“不给。”
院子里静了一下。
那两个工部的官员,抱着册子的那个,手抖了一下。
李世民脸上没什么变化。
“你说什么。”
“不给。”
“……”
“爹,你别这么看我。”李恪往后挪了挪屁股,“我这也不是小气。”
“那你是什么。”
“这东西要是给了工部,”李恪伸出手指头,“三天,这方子就得流传出宫。”
“五天,长安城里能凑出十份。”
“十天,五姓七望的庄子上,家家都能制作,到时候……。”
李世民没说话。
“爹,工部多少人?”
“……三百多。”
“三百多人里头,有几个不姓崔、不姓卢、不姓郑的?”
“……”
“少府监那个姓崔的丞,去年还收过王家的礼。”
李世民眼皮跳了一下。
这小子,怎么什么都知道。
“所以不给。”李恪说,“不是儿臣攥着不给,是这东西一出门,就不是咱家的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风把树上那口铁锅吹得晃了一下。
叮。
李世民站起来,踱了两步。
“你说得有理。”
“是吧。”
“但朕还是要。”
“……”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东西。”李世民转过身,“这是大唐的东西。”
“这东西落在朕手里,能造炮,能守城,能打突厥,你知道这东西上了战场能……。”
“落在你手里——”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这个三岁的儿子。
“落在你手里,只能炸锅。”
李恪:“……”
“给朕。”李世民伸出手,“朕不白要。免你禁足,加你食邑三百户。”
“不要。”
“食邑五百。”
“不要。”
“……”
李世民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李恪。”
“啊。”
“朕在跟你商量。”
“儿臣在跟您讲道理。”
“朕不听道理。”
“那儿臣也不给。”
……
李世民往前一步。
李恪往后一步。
“爹,你别过来。”
“朕就过来。”
“老登,你再过来我不客气了哈——”
李世民一把把案上那只小陶罐抄了起来。
那是李恪昨天配好的最后一罐药,就搁在石桌上,用布盖着。
“这个,朕拿走了。”
“哎!老登!那个不能拿!”
李恪扑上去,抱住了他胳膊。
李世民抬胳膊,把儿子甩开。
三岁的娃,轻飘飘的,一甩就出去了。
“老登!那罐子里的东西——”
“朕知道是什么。”
“你不知道!”
“朕知道。”李世民把罐子往怀里一塞,“硝、硫、炭。”
“……”
“昨儿晚上朕就想明白了。”
李恪愣住了。
这老登,脑子转得比他想得快。
“你把这东西藏着,朕不怪你。”李世民抱着罐子,转身就要走,“但朕得拿回去,让工部的人——”
“老登,你……!”
“再拦,朕打断你的腿。”
“不是——”
李恪急了,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
那纸包不大,拳头大小,用麻布裹着,上头插着一根短短的引线。
“爹,你别拿那个。”
“这个给你。”
李世民脚步一顿,回头。
“这又是什么。”
“这个才是好的。”
李恪举着纸包,笑得特别甜。
“那个罐子里的,是粗的。这个是细的。”
“你拿回去,工部那些人看不懂。”
“这个,我教你怎么点。”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伸手。
就在他手伸过来的那一瞬间——
李恪把纸包往地上一摔。
“噗——”
不是。
“砰!!”
……
一声响。
比昨天那声小,可近。
烟是从地上起来的,一股白烟,裹着一股呛人的硫味,直往人脸上扑。
李世民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袍子下摆,焦了一大块。
黑的。
边上还冒着火星子。
靴子面上,也糊了一层黑。
胡子——
昨天刚焦过的那几根,又焦了。
院子里,鸦雀无声。
那两个工部的官,嘴巴都张得脱了臼,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李世民低头,看着自己的袍子。
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看着自己那个儿子。
李恪已经退到五步开外,两只手背在身后,一脸无辜。
“爹。”
“这玩意儿,扔出去才炸。”
“我刚才试了一下。”
“手滑,不过还挺好用的哈。”
……
“李恪。”
“啊。”
“朕的袍子。”
“……儿臣看见了。”
“朕的胡子。”
“……也看见了。”
“你——”
李世民左右看了一圈,弯腰,把自己脚上的靴子脱了下来。
李恪转身就跑。
“打人啦!”
“皇帝打人啦!”
“三皇子要被打死啦——”
……
动静闹得太大,隔壁院门一开。
李渊探出个脑袋,手里还捏着半块糕。
“怎么了,怎么了,干啥呢?。”
老头儿走进院子,先看了看满地白烟,再看了看拎着靴子追孙子的儿子,最后看见了那块焦黑的袍角。
他愣了三息。
然后,噗的一声。
“哈哈哈——”
李世民拎着靴子,僵在原地。
“爹。”
“啊,啊,朕没笑。”李渊赶紧收住,可嘴角绷不住,往下压了压,又翘起来,“朕没笑。”
“你就是笑了。”
“朕没有。”
“你胡子都在抖。”
“……”
老头儿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朕是心疼。”
“这袍子可是好料子,这咋成这样了,糟蹋东西啊。”
“怎么弄的。”
李世民不说话。
李恪在水缸后头举了举手。
“孙儿手滑,意外,意外。”
“……”
李渊看看孙子,又看看儿子,忽然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