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的猛药,是从一个小瓶开始的。
确切说,是从杨妃宫里浴房墙角那层白霜开始的,当日他画完小人,躺床上翻烙饼,翻到后半夜,忽然一拍大腿。
有了。
硝这东西,不用出宫找。
墙根就有。
第二天一早,他就钻进了杨妃宫里的浴房。
蹲在墙根,拿手指蘸着水,在砖缝里抠啊抠。
抠下来一层白花花的东西,捻一点,搁舌尖上。
苦的。
带着点涩。
再抠一点,装进小瓶。
冬梅进来送澡巾,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小殿下蹲在墙角,抠墙,舔手指,一脸满足。
小殿下!
李恪竖起手指头,本殿下在办事。
您舔墙根,是什么事啊?
采药。
……哦。
冬梅觉得自己的职业素养,又经受了一次考验,殿下不会觉醒了什么特殊癖好吧!
……
这种白霜,学名叫硝。
砖墙受潮返碱,析出来的,主要就是硝酸盐。
纯度比较感人,但李恪不求纯。
他要的是量,人出不去,但话说得出去,李恪打起了神仙杂货铺的主意。
铺子本就有采买的小太监,隔三差五出宫办货。
李恪给掌事的小太监派了个新差事:采仙霜。
白霜是啥?太上老君炼丹炉里漏下来的,落凡间就是仙气。
宫里各处墙根的,采回来,赏钱。
宫外各坊澡堂子墙根的,更好,双倍。
小太监们抠得可起劲了,反正白刮墙灰的差事满宫都是,这活儿不挨骂,还有赏钱。
有个机灵的小宫女,还自作主张地总结出一条经验:
墙越潮,霜越厚。
茅厕边上的,最好。
李恪听了,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她肩膀。
懂行。
至于销路——神仙杂货铺新上了,专治脚气。
采回来的霜,挑干净的分装,三文一瓶,皇家庄园出品,无效退款。
买不买不重要,冬梅每日出宫采买,顺路分给几个相熟的掌柜代卖,三两天就脱手。
回来顺道,把霜也捎上。
上好的进药罐提纯,次等的拿去装瓶卖钱。
原料、银子,两不误。
李恪管这条产业链叫:
采仙霜。
……
原料齐了三样。
硝,有了一小坛。
硫磺,太医署领的,入药的那批,成色一般。
木炭——李恪盯上了御膳房。
不,御膳房不行,那炭是硬木炭,烧火太冲。
他要看的是柳木炭,松软,灰多,燃速合适,正好,宫里冬天烧炭,柳木炭管够。
李恪揣着小坛子去库房领炭,管事太监翻着册子:
小殿下要几斤?
五十斤。
作甚?
烤火。
管事太监看看天,这才刚入冬,暖气都还没开始烧呢。
殿下,您那院子不冷吧?
李恪面不改色,本殿下体弱。
管事太监:您上个月还光着脚在院里跑。
但小主子的赏钱是真的,炭也就批了。
……
东西凑齐,接下来就是配比。
这活儿李恪熟。
一硝二磺三木炭,口诀张口就来。
可动手一称量,傻眼了。
他称重用的天平,是从空间里拿出来的现代天平,精确到克。
问题出在时间上。
——他现在不是三十岁的化学佬了。
他是个三岁的娃。
胳膊短,力气小,端着坩埚都费劲。
第一锅,配完一倒,手一抖,撒了。
第二锅,配是配好了,点燃用的香太长,火星子飘进坛子里——
一小股火苗蹿起来,燎了李恪一撮头发。
人没事。
发顶秃了一小块。
冬梅闻声冲进来的时候,看见小殿下顶着一撮焦发,蹲在案前,手里还捏着半根没烧完的香。
殿下?!
别嚷。李恪捂着头,本殿下在炼丹。
炼崩了。
……
头发的事好办,帽子一戴,谁也看不出来。真正的麻烦在后头。
配比成了,威力不足。
试爆三次,响是响了,动静跟过年放炮仗似的。
不够吓人,问题出在硝上。
外头采回来的硝,杂质太多,得煮、得滤、得再结晶。
可他连口大铁锅都搞不来——御膳房问了一次,被御厨长当妖人轰了出来。
小殿下,灶上不能炼丹呐!
万一把陛下的鹿肉炸了,奴才们得集体陪葬!
李恪悻悻而归,回去路上,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何苦自己煮,长安城里,谁煮东西最专业?
谁家火候、锅具、人手都是现成的?
——炼丹的道士啊。
张守一,那位把双龙交汇念叨了一辈子的老神棍,如今就住在李渊宫里,天天炼丹求长生化。
原料,硫磺硝石,炼丹房管够。
李恪嘿嘿一笑,掉头,直奔李渊的院子。
禁足禁的是出宫,又不是禁贴着皇爷爷蹭饭。
这道护身符,还是上次数头发的时候,老爹亲手给的。
……
皇爷爷。
求您个事儿。
李渊正在看猫打架,头也不抬:
借张天师用三天。
借人?
借他的丹炉。李恪嘿嘿一笑,帮我炼一味新丹。
李渊这才抬起头。
炼什么丹?
李恪凑到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通。
老头儿听完,眉毛挑得老高。
那玩意儿,能成?
能成。
炸了怎么办?
李恪想了想。
炸不了。
我试过三回了,顶多是个响。
李渊盯着自家孙子看了半天。
这小子这阵子蔫了吧唧的,今儿总算有点活气。
也罢。
老头儿一挥手。
去吧。
别把朕的丹房炸了就行。
……
李渊发了话,丹房任他折腾,太上皇宫里的人,禁足令管不着。
丹房里,张守一捧着新方子,手都是抖的。
三殿下,这、这不对啊。
硝石、硫磺、木炭,一炉烧了?
这是炼丹?这是糟蹋东西!
李恪坐在小马扎上,晃着腿。
天师,你那长生不老丹,炼了十几年了。
炼成过吗?
张守一噎住。
这味新丹,炼成了,保你名传千古。
真的能长生不老?
比那个厉害。
李恪拍拍他肩膀,这个能声动长安。
张守一半信半疑。
但架不住小殿下糖衣炮弹——上好的雪花盐两坛,玻璃镜一面。
老头儿连夜开炉。
第一炉,火候大了,噗地一声,丹炉喷了他一脸黑灰。
小道士们冲进来的时候,只见自家天师顶着一头黑,呆坐原地,手里还攥着蒲扇。
天师!
张守一缓缓抬头。
记下来。
火减三分。
第二炉,硝不够,出来一摊黑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