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李世民开口了。
声音很平。
平得像一潭死水。
“息怒。”
“朕在息怒。”
“朕一直在息怒。”
“从五文盐,到抬盐价,到提亲,到昨儿晚上——”
“朕,一直在息怒。”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望着外头。
天很蓝。
宫墙很高。
墙外的长安城,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记着。”
“今天的话,今儿的事,烂在肚子里。”
“尤其——”
他顿了顿。
“不许让恪儿知道。”
“他才三岁。”
“三岁的孩子,该吃吃,该睡睡。”
“朝堂上的事,轮不到他。”
长孙无忌深深叩首。
“臣,遵旨。”
……
下午,小院。
李渊蹲在石阶上喂猫,见李恪回来,招招手。
“过来。”
李恪凑过去。
老头儿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一块桂花糕。
“赏你的。”
李恪接过来咬了一口。
“皇爷爷,这不是杨妃娘——”
“闭嘴,是新的。”
“哦。”
祖孙俩蹲成一排,看猫。
看了半天,李渊忽然开口。
“恪儿。”
“嗯?”
“下回再想偷跑,”老头儿眼睛看着猫,声音慢悠悠的,“先来找皇爷爷。”
“皇爷爷带你走正门。”
“咱大唐的郡王,哪有钻狗洞的。”
李恪鼻子一酸。
“……哦。”
“下回想出宫,喊皇爷爷,管饭,管车马。”
“就是不能管你闯祸。”
老头儿说到这儿,终于转过头,瞪他。
“听明白没?”
“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
李渊又转回去看猫,看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
“那伙人,找着了。”
李恪嚼糕的动作一顿。
“死了。”老头儿声音很平,“都死了。”
“昨儿夜里,死在乱葬岗。”
“你爹正查呢,你甭管,也别打听。”
“记住喽——”
“皇爷爷跟你爹,还有你娘,都护得住你。”
“天塌了,还有你皇爷爷顶着。”
李恪没说话。
他把嘴里那口糕咽下去,忽然问:
“皇爷爷,是谁弄死他们的?”
李渊喂猫的手顿住了。
半晌。
“不知道。”
“查不着。”
“但皇爷爷知道,不是咱家的人。”
“人家是在——”
老头儿眯着眼,想了想,挑了个词。
“扫地。”
“扫尾巴。”
李恪懂了。
“灭口。”
“这话不许说。”李渊瞪他,“跟你爹一个德行,小小年纪,什么都懂。”
“那你刚才不是——”
“皇爷爷老了,糊涂,说漏嘴了。”
老头儿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总之,那事儿过去了。”
“过去了?”
“过去了。”
李恪仰头看着他。
夕阳把老头儿的影子拉得很长。
“皇爷爷,那咱们就没啥要做的了?”
李渊脚步一顿。
回过头,又是那一套笑呵呵的样儿。
“小孩子家家的,要做啥?”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挨你媳妇的打。”
“别的事,有大人在。”
说完,背着手,晃晃悠悠进屋去了。
李恪蹲在原地,看着他背影。
半晌,低头,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慢慢吃完了。
有大人在。
大人说过去了。
那就过去了?
呵。
……
当天下午,小院。
李恪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是他凭记忆画的东西。
七八个小人。
为首那个,画得格外仔细——大胡子,络腮脸,左边眉骨上有道疤。
小人都被圈了起来,旁边歪歪扭扭注着字。
口音,关中,但带点北地腔。
兵刃,制式朴刀,磨得很旧,保养得极好。
出手,有章法,是练过的。
写完,他把笔一搁,撑着下巴看。
看着看着,眼神慢慢变了。
那双平时总是笑嘻嘻的、三岁孩子特有的圆眼睛里,此刻没有笑意。
冬梅端着点心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个场面。
小殿下一个人趴在桌边,小脸绷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殿下?”
李恪回过神,冲她笑了一下。
“冬梅姐姐。”
“点心搁这儿吧。”
冬梅把点心放下,欲言又止。
“您——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李恪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我就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李恪没答。
他转头看向窗外。
院墙外,天很蓝,宫很高。
和长孙无忌看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这孩子眼里的东西,和三岁孩子该有的,不太一样了。
“冬梅姐姐。”
“你说,要是有人想要殿下我的命,该怎么办?”
冬梅吓了一跳。
“小殿下胡说什么呢!”
“谁敢——”
“嘘。”
李恪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我就随便问问。”
冬梅后背发凉,没敢再说话,行了个礼退出去。
退出院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小殿下还趴在桌边,晃着腿,嚼着桂花糕,看着窗外。
跟平时一模一样。
可不知怎么的,她就是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
晚上。
李恪躺在自己小床上,翻来覆去。
他想了很多。
爹不让他知道的事,他大致能猜到。
活不过今晚的七个杀手,替死的小太监。
这手笔,这做派,除了世家,想不出第二家。
李世民在忍。
他是明君,要脸面,还要顾全大局,所以李世民只能忍。
但李恪不想忍。
上辈子他看过太多书了。
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什么“小不忍则乱大谋”——道理都对。
可道理是道理,命是命。
今天绑的是他,明天呢?
他可不觉得世家会善罢甘休。
盐,他断了人家的财路。
纸,他断了人家的根基。
拼音和字典,是往人家祖坟上刨。
换他是世家,他也得急眼。
所以,这事儿没完。
躲,是躲不掉的。
求,是求不来的。
指望爹,爹有爹的难处。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李恪翻了个身,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既然讲道理没用,那就——让他们怕。
怕到骨头里。
怕到夜不能寐。
怕到以后再想动他的时候,先想想后果。
想到这儿,他忽然笑了一下。
上辈子他就是个搞化学的。
别的不敢说。
吓人的东西,他懂的可太多了。
黑暗里,小孩子咂了咂嘴,翻个身,睡着了。
睡得那叫一个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