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头顶上,响起一声极轻极冷的笑。
李恪头皮一炸。
慢慢抬头。
晨光里,一双通红的眼睛正低头看着他。
李世民就蹲在狗洞旁边。
冠也没戴,靴子上全是泥,眼下两团青黑。
不知蹲了多久。
父子俩,大眼瞪小眼。
半晌。
“爹。”李恪把头一缩,转身就想再钻回去。
“你给朕出来!”
李世民一把薅住他后领,像拎小鸡崽一样,把人从狗洞口整个拔了出来。
“爹,爹,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李世民拎着他,手都在抖。
“朕为了找你。宫里翻遍了,城里翻遍了,井都捞了。”
“你从朕的眼皮子底下钻出去,又从朕的眼皮子底下钻回来。”
“李恪,你可真是……”
皇帝咬着牙,半天,憋出一句:
“好本事。”
……
“说。”李世民把人放在墙根,蹲下来,“昨儿傍晚,你去哪儿了。”
“我就是……出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大街。”
“大街。”李世民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李恪眼睛乱瞟,“我就迷路了。在坊里睡了一宿,这不,天一亮我就找回来了……”
“迷路。”
李世民站起身,慢慢踱了两步。
“京兆府昨夜查访了西市一带。”
“卖胡饼的、开食肆的、挑担子的——都说,傍晚有个小郎君,被七八条大汉围在巷口。”
“为首的问:你就是三皇子李恪?”
“然后一道白光——”
他转过身。
“人没了。”
李恪:
完。
穿帮了,穿得明明白白。
全城都知道他被围了,全城都看见那道白光了。
李世民蹲下来,跟他脸对脸。
这位九五之尊现在一点天子的样子都没有,声音抖得不像话:
“他们要绑你。”
“七八个,带刀的。”
“就在朕的长安城里。”
“要是——”
他说不下去,伸手狠狠揉了一把李恪的脑袋,差点把发髻揉散。
“疼疼疼——”
“疼就对了。”
手上动作却轻了下来,摸到后脑勺一片冷汗,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扒拉着李恪的脑袋,一根一根,数头发。
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嗯。”
“都在。”
李恪眼眶忽然就热了。
不是装的。
在罐子里那阵子,黑咕隆咚的,他都没觉得怎么。
这会儿被老爹扒拉着数头发,反倒鼻子发酸。
“爹。”
“嗯。”
“我错了。”
李世民手一僵。
这小子闯祸认错一百回,认怂一百回,“我错了”仨字,倒是头一回说得这么痛快。
“……知道错哪了?”
“不该钻狗洞。”
“还有呢。”
“不该不叫人跟着。”
“还有呢。”
李恪琢磨了一下,小声道:
“不该让爹担惊受怕。”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把人搂过来,狠狠拍了两下后背。
拍得又重又疼。
“记住就行。”
……
“爹爹,那我这次,是不是能将功抵过——”
“想都别想。”
“我就随口一说……”
“禁足,翻倍。”
“……哦。”
李世民拉着他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晨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盯着李恪,看了很久。
“恪儿。”
“啊?”
“那些人说的白光。”李世民声音压得极低,像怕宫墙长了耳朵,“你,看见什么了。”
来了。
李恪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纹丝不动。
他仰起头,三岁的脸上写满三岁的茫然:
“白光?什么白光?”
“我饿晕了,一睁眼,天都亮了。”
李世民盯着他。
盯了很久,很久。
那双眼睛里翻过很多东西——怀疑,惊疑,后怕。
最后,全变成一声长叹。
罢了吧。
神仙也好,邪门也罢,人囫囵个儿回来了,一根头发都不少。
有些事,问到底,对谁都没好处。
“……罢了。”
“回去先吃饭。”
“哎!”
李恪松了口气,撒腿就要跑。
“回来。”
“……啊?”
“吃完饭,把你在街上看见的,一五一十写下来。”李世民眯起眼,“写不明白,就口述,朕找中书舍人来记。”
“那些人的长相、口音、兵刃、跑的方向——一样都不许漏。”
“朕要知道,是谁的手,伸到朕的儿子身上来了。”
李恪脚步一顿。
心里那点侥幸,顿时凉了半截。
得。
老爹不光要查外头,这是要刨根究底啊。
……
小院门口越来越近,李恪已经在肚子里打好了草稿。
进门先哭一场,抱母大腿,绝口不提白光。
计划完美。
刚到院门口,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拦住她——哎哎不行,这个真不能拦——”
“圣旨说了,金锏如太上皇亲临——”
“可她才五岁——”
一个五岁的小姑娘,抱着比自己还高的金锏,踩着晨光,一步一步走进宫门。
谁拦,谁挨瞪。
拦门的金吾卫挨了两瞪,齐齐让开一条道。
秦昭一路杀到小院门口,看见李恪,脚步一顿。
金锏咚地杵在地上。
“你还活着?”
李恪:
“我没事,就是——”
“谁问你有没有事了。”
秦昭把金锏一横,拦在他面前,仰着下巴:“宫里都传遍了。是你自己钻狗洞偷跑出去的。”
“说,是不是。”
“不说——”
她把金锏举了举。
“我就用这个,打你。”
李恪扭头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抱着臂,扭头看天。
装没看见。
“爹——”
“朕没听见。”皇帝背着手,慢悠悠往院里走,“你们小孩子的事,小孩子自己解决。”
李恪:
李渊坐在门槛上啃了半宿的火棍往旁边一挪,喜笑颜开:
“哟,孙媳妇来啦!”
“来来来,里头坐,刚熬的粥!”
秦昭耳朵一红,金锏攥得更紧了:“谁、谁是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