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声音。一点都没有,声音出不去,外面的动静也进不来。这里就像一只封死的罐子,没有天光,没有更鼓,没有风。
连他自己的心跳,都听得格外清楚。
咚咚。咚咚。
更麻烦的是,空间里没有昼夜。
他饿了一觉,睡了一觉,又饿了一觉。
现在到底是当夜,还是第二天,还是第三天?
不知道。
上回他“失踪”三天,宫里差点给他立生祠。
这回要是再蹲个三天,老爹怕不是要把长安城犁一遍。
李恪靠着货架,又把白日里那场围堵,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他想出宫,校尉拦了。他绕到冷宫后头,钻了狗洞。
前脚刚出洞,后脚七八条大汉就围上来,张口就叫得出“三皇子李恪”。
时间掐得太准了。
他出宫是一时起意,连杨妃那儿都没报备。
谁能提前知道?
除非,有人看着他钻狗洞,转头就出去递了信儿。
宫里,有内鬼。
这事儿,比遇袭本身还渗人。
李恪灌了口水,把矿泉水瓶拧好,塞回货架,躲,不是事儿。
可什么时候出去?
他听不见,也看不见,连现在是几更天都不知道。
万一外头正蹲着一圈人,就等他出来呢?
“……再等等。”
李恪把自己扔回软榻上,盯着黑漆漆的空间顶。
总不能真在自家仓库里,当一辈子仓鼠。
……
长安城里,这一夜没人睡。
太极宫,西苑小院的灯亮了一宿。
李世民坐在廊下,一动不动。
手里攥着一只小童鞋。
鞋是李恪的。昨日晌午这小子还穿着它满院子乱跑,这会儿人没了,鞋还在门槛边摆着。
台阶下,长孙无忌垂手站着,躬着身子。
“陛下。”他声音压得极低,“各坊已搜到第三轮。”
“讲。”
“不良人查访了西市一带的摊贩。卖胡饼的、开食肆的、挑担子的,都供了同一件事——”
长孙无忌顿了顿。
“傍晚时分,七八条大汉围住一位小郎君。为首的问:‘你就是三皇子李恪?’”
“然后呢。”
“然后……”
长孙无忌喉结动了动。
“一道白光,人就没了。”
院子里静了很久。
风把廊下的灯焰吹得晃了晃。
“陛下,”长孙无忌斟酌着开口,“坊间已经传开了。”
“都说小殿下是仙人接走了。
李世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小虎头鞋,指节捏得发白。
“辅机。”
“臣在。”
“你说,”皇帝的声音很平,“绑人的时候,为首那句‘三皇子李恪’——他们怎么知道的?”
长孙无忌一愣。
“陛下是说……”
“一个三岁的小娃娃,钻出狗洞,满大街闲逛。”李世民一字一字道,“条子不问,名字先知。”
“这不是撞上的。”
“是有人,把朕的儿子,卖出去了。”
长孙无忌后背一凉,深深躬下去。
“臣,这就去查。”
“查。”李世民把鞋轻轻收进袖中,“从宫里查起。”
“能知道那小子昨日在哪、要去哪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
天蒙蒙亮,杨妃醒了。
她是哭醒的。
“我的儿……”
冬梅跪在榻边,眼睛肿成核桃:“娘娘,陛下说了,一定把小殿下找回来。一定。”
杨妃忽然坐起身。
“他昨日来给我请安。”她盯着冬梅,“还偷吃了我的蜜饯。”
“他说改天带我去看……看什么来着……”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下来了。
那小子昨天还赖在她怀里,说要给她做糖葫芦吃。
她还说,别乱跑,仔细你的皮。
仔细你的皮。
杨妃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冬梅赶紧递帕子,自己先哭出了声。
“都怪奴婢,奴婢要是早半个时辰去送膳——”
“不怪你。”杨妃的声音哑得厉害,“怪他。”
“那个小混账……”
“回去我非拧烂他的耳朵不可。”
说完这句,主仆二人抱头,哭成一团。
……
同一片夜里,李渊也一夜没睡。
老头儿坐在小院石阶上,手里攥着一根烤火棍,攥得咯咯响。
天不亮他就把院子翻了个遍。
床底下、水缸后头、假山缝里——上回那小兔崽子躲起来“失踪”三天,最后不也是自己晃晃悠悠回来了么。
兴许这回也是。
兴许。
老头儿一遍遍这么劝自己,一遍遍又爬起来,把翻过的地方再翻一遍。
翻到第五遍,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不翻了。
“狗皇帝。”
他骂了一句,骂的是他儿子。
“把孙子看丢了。”
“我孙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朕第一个打死你。”
骂完,老头儿把火棍攥得更紧。
夜风吹过,他那件半新不旧的袍子,后背湿了一大片。
……
空间里,李恪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又饿醒了。
饿得前胸贴后背,睡也睡不着。
按吃睡的次数估摸,外头怎么也到第二天五更了。
搜了一夜的人,总该乏了。
“赌了。”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路线又过了一遍。
白光,一闪。
……
落地。
李恪就地一滚,贴着墙根蹲死,半天没敢动。
还是昨天那条街。
人没了,刀没了,大胡子也没了。只有街面上的痕迹,说明昨夜有人来过——
枯井边上,堆着几堆新土。
两家铺子的门板上,贴着京兆府的封条。
墙根底下,一截烧过的火把梗,还带着火星子味儿。
李恪眯起眼。
掘井?封条?
好家伙。
老爹这是动了真火。
远处传来马蹄声,他赶紧缩回墙角。两个不良人骑马经过,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
“搜了三遍了!井都捞了三遍了!”
“嘘——不要命了?陛下发了话的,九门不开,掘地三尺。”
“宫里头翻了整宿……你说奇了怪了,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没了不成……”
“凭空没就凭空没,你少打听。”
马蹄声远了。
李恪蹲在墙根,慢慢把手心的汗擦了。
九门不开。
掘地三尺。
翻了整宿。
全长安,为了他一个人,停摆了。
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鼻酸。
想笑,是因为老爹这反应比他预想的夸张十倍——得,禁足翻倍怕是不够,这回怕是要打骨折。
鼻酸,是因为……
那家伙,是真急了。
晓鼓声响,各坊鼓声隆隆,宫城晨钟悠悠荡开。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封城第二天,胆大的照旧出门,缩着脖子快步走,谁也不看谁。
李恪压了压衣冠,把沾土的脸抹了抹。
没敢走大街。
猫着腰,专挑墙根、窄巷、后厨杂院,绕过两个坊。
好在他个头小,晨光又暗,一路竟真没人多看他一眼。
前方,那道熟悉的宫墙出现了。
冷宫偏后一点的死角。
那个狗洞。
李恪四下看了看。
没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脑袋塞进狗洞。
洞还是那个洞,土还是那个土。就是这一回钻得比上回省劲——饿了一宿,感觉自己又瘦了。
好歹是瘦了点,没白饿。
脑袋钻出来,肩膀钻出来,前脚刚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