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里,李恪背靠着货架,一屁股滑坐在地上。
心口咚咚咚地撞,撞得他耳朵里嗡嗡响,浑身的血好像全冲到脑门上去了,又地一下退回来,手脚冰凉。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在。又摸了摸肩膀,也在。
太吓人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都在抖,差点没把他这条小命交代在街上。
那一巴掌离他肩膀就剩半尺,他到现在还能想起来那只手上粗糙的老茧,和那人身上一股子汗味混着铁锈的腥气。
李恪抓过一箱矿泉水,撕开,拧了一瓶,仰头灌了小半瓶,凉水下肚,才觉得那颗心慢慢回到腔子里。
什么人?他抹了把嘴,王家?崔家?还是那几个老东西凑的份子?
越想越对得上。他这几个月干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往世家的根上刨。造纸、标点、拼音、活字,哪一样传出去,那些靠着垄断经史吃饭的门阀都得跳脚。
可这些事他一直藏在小院里,连他爹都只知道个大概,谁漏的风?
李恪皱着眉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他不敢出去。万一那伙人还守在街上,他一冒头,这回可不一定来得及。
就这么缩在空间里,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他这空间,谁能想到,今儿个竟成了救命的窟窿。
早知道出门该带个人。李恪懊恼地拍了拍脑门,哪怕带个冬梅,带俩侍卫,也不至于一个人被堵在街上。
他越想越后怕,索性挪到空间最里头,靠着那堆方便面和火腿肠坐下,把身子缩成一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空间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货架上那盏小灯幽幽地亮着。他饿了就啃两口压缩饼干,渴了就灌两口水,实在憋得慌了,就贴着那道看不见的听外头的动静。
外面静得很,啥也听不到,只是心理安慰罢了。
应该走了吧?他试探着,手心里全是汗。
外面,那七八条汉子还傻在原地。
为首的大胡子一手还保持着抓出去的姿势,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方才李恪站的地方。
那儿什么都没有。
一道白光,人就没了。
一声,他身后有个汉子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嘴唇哆嗦:神、神仙……真是神仙……
另一个把刀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一边退一边喊:不干了!这活儿他不干了!三皇子是仙人子弟,坊间那些话都是真的!碰了他要遭天谴的!
站住!都站住!
大胡子回头吼,可没人听。
几个人撒腿就跑,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拐进巷子,转眼没了影。
有个汉子跑出半条街,撞翻了人家门口的水桶,爬起来连头都不敢回;还有一个,边跑边把手里的短刀往墙根一扔,嘴里念叨着神仙饶命,神仙饶命,念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条街上原本还探头探脑看热闹的几个百姓,见状也慌忙缩回铺子里,一声上了门板。
眨眼工夫,街上就剩他一个。
大胡子站在原地,后脖颈子上全是冷汗。
他也是刀口上舔过血的人,什么阵仗没见过,可眼前这一出,超出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东西。
神仙下凡……他喃喃了一句,随即猛地回神。
任务没办成。
他不敢就这么回去复命。
大胡子咬了咬牙,把刀往腰里一掖,装作寻常路人,在附近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
墙根、柴堆、空院、水井,连一口枯井他都探头看了,除了几只惊起来的野猫,什么都没有。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街上的铺子陆续上门板,他越找心越沉。
最后,他拐进一处荒废的院子,院里蒿草齐腰,正屋塌了半边。他四下看了看,掀开墙角一块松动的木板,露出个黑黢黢的地窖口,弯腰钻了下去。
地窖里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灯下坐着一个人,一身黑斗篷,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办妥了?那人开口,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铁。
大胡子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回……回主家,没办成。
阴影里的人没动。
没办成?
人没了。大胡子低着头,声音发虚,眼看着就要拿住,一道白光闪过,人就凭空没了,一点影都没留。属下在那一片找了整整一个时辰,翻遍了,连根头发丝都没找着。
地窖里静了下来,只有油灯响了一声。
半晌,那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废物。
大胡子把头埋得更低。
坊间都传,三皇子是仙人弟子,属下原当是笑话……他吞了口唾沫,今日一见,怕是、怕是真的。
真也好,假也好。那人的声音冷下来,你办砸了事,就得出城躲着。这几日长安城怕是要翻天了,别让人瞧见你这张脸。
那……主家那边?
大胡子不敢再问,磕了个头,猫着腰爬出地窖,钻进了夜色里。
地窖中,那盏油灯又被拨亮了些。那人慢慢抬起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深青色的料子,上头用暗线绣着一圈云纹。
灯火一跳,那云纹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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