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这会儿,已经乱了套。
天擦黑的时候,冬梅端着晚膳进小院,喊了两声,没人应。
她原以为李恪又躲哪儿玩去了,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屋里屋外找了一圈,连床底下都看了,没人。
又去问洒扫的、看门的、隔壁伺候杨妃的,谁都说没瞧见。
冬梅心里一下。
她一路小跑到杨妃殿里,喘着气:娘娘,殿下……殿下不见了!
杨妃正对镜理鬓,手一抖,簪子掉在案上。
什么叫不见了?
下午还在院里,后来就没了,宫里都找遍了,没找着人。
杨妃脸色一白,扶着桌沿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还不快去找!
半个时辰后,消息递到了太极殿。
李世民刚批完一摞奏疏,正揉着眉心,听完内侍的禀报,先是没当回事:那逆子?多半又钻哪个犄角旮旯玩去了,找找就是。
又过了半个时辰,第二批人回来,还是没找着。
李世民脸上的懒散收了起来。
宫门那边问了吗?
回陛下,问过了。内侍躬身,宫门守将说,今日午后,三殿下曾到宫门口,说要出宫去外面转转,被拦了下来,之后就没再见着殿下出宫。
没出宫?李世民眉头拧起来,那人是能钻进地里去?
冬梅跟着宫人跑遍了小院周围,嗓子都喊哑了,一回回跑回院里,盼着推门就看见那个讨人嫌的小殿下歪在藤椅上冲她做鬼脸。
可藤椅空着,火炕也凉了。
殿下……您可别吓奴婢啊。她站在院门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一声令下,宫城翻了天。
掖庭、尚宫局、御花园、太液池,连池塘都下了网去捞;冷宫那片荒废院落,金吾卫举着火把一寸一寸地照。
一直找到二更天,还是一无所获。
陛下,内侍跪在阶下,额头贴着地砖,三殿下怕是……怕是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溜出宫去了。
殿里静了一瞬。
的一声,李世民手里的茶盏砸在地上,碎瓷四溅。
溜出宫?他站起来,声音压得极低,他一个小娃娃,溜出宫去,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陛下息怒——
息什么怒!李世民一脚踹翻了案前的锦墩,传金吾卫!传京兆府!给朕把长安城翻过来!
京兆府的不良人撒了出去,沿着长安大街一路问。
胡饼摊的摊主说,午后确有个穿得不像寻常人家的娃娃,独自在街上逛,看什么都新鲜;食肆的掌柜说,那娃娃刚走到门口,街上人就散尽了,七八条汉子围上来,他还当是哪家贵人子弟惹了仇家,赶紧把炉子推进门,关了半扇门板,后来的事他没敢看。
有个挑担的货郎说得更清楚:他远远瞧见那伙人把娃娃堵在街心,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大汉,还没等动手,一道白光地一闪,娃娃就没了。
小的当时就跪下了。货郎哆哆嗦嗦,那是神仙啊!
半个时辰后,不良人那边递了消息上来。
回陛下,午后有人瞧见,三殿下在长安大街上溜达,后来在一处食肆门口,被七八个汉子围了起来,再往后……就不知所踪了。
李世民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个干净。
围起来?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响。
李世民慢慢坐回龙椅,手指扣着扶手,指节一点一点泛白。
朕的儿子,在朕的长安城里,让人围了。他声音很轻,好,很好。
下一刻,他一掌拍在扶手上,站起身来,声如雷霆。
传朕旨意!即刻起,长安城九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出入!金吾卫巡街,京兆府挨坊挨户地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朕找出来!
再传一句——他喘了口气,眼睛赤红,谁动的手,朕要他的命,要他一族的命,要他满门的命!朕的儿子要是少一根头发,朕让这长安城,都给他陪葬!
满殿的人齐齐跪下,额头贴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消息传到杨妃殿里时,杨妃正握着冬梅的手,一遍遍问找着没有。
听完那句在街上被人围了,不知所踪,杨妃眼睛一翻,直挺挺往后倒去。
娘娘!
殿里顿时乱作一团,冬梅尖叫着扑上去,宫人手忙脚乱地掐人中、灌参汤,太医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赶来。
这一夜,长安城没有睡。
九座城门轰然关闭,城楼上火把连成一条长龙。金吾卫的骑兵举着火把在坊间来回奔驰,马蹄声、甲叶声、拍门声响成一片。京兆府的差役挨家挨户地敲门,一条街一条街地查,弄得满城鸡飞狗跳,百姓惶惶不安,不知出了什么塌天的大事。
而这一切的源头,正缩在他那个谁也看不见的空间里。
李恪打了个哈欠,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从货架上扒拉下一包压缩饼干,啃了两口。
再等等。他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语,等外头人走干净了,他再出去。
城东,王家大院。
那一夜,正院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