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一行人返回宣徽堂,暮色已彻底笼罩庭院。
沈丽君落座第一件事,便细细吩咐下去:命周嬷嬷取来云瑶幼时的旧衣,再挑几件徐璟幼时柔软贴身的棉制小衣,好给孱弱的小云月更换;又令青丫去往厨房,备些软烂易消化的吃食,回来喂哺孩童。最后遣丫鬟去前院通传,请徐承骁回内室一趟。
众人各自领命,各司其事。
不多时,徐承骁步入内室。抬眼便见沈丽君怀中抱着个从未见过的小小婴孩,眉目生疏,不由温声问道:“这是哪家的孩子?”
沈丽君垂眸温柔望着怀中小人儿,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将今日慈慧寺上香、偶遇弃婴的前因后果,徐徐细说一遍。
徐承骁闻言,俯身细细打量孩子。堂内灯火柔和,映得婴孩小脸愈发蜡黄枯瘦,唯独一双乌溜溜的黑瞳清亮通透,正一瞬不瞬望着他,片刻后,竟微微弯起眉眼,懵懂地露出一抹浅淡笑意。
那纯粹稚嫩的笑容太过惹人怜爱,徐承骁微微一怔,蹙眉关切:“瞧着面色极差,莫不是身子不适?”
沈丽君顺势将府医严大夫的诊查结果细细道来,说明孩子只是长期饥寒体虚、脾胃偏弱,并无隐疾,又顺带提及其足底带着一枚半月形印记。末了,她才轻声说出自己心中打算,意欲将这孩子收养膝下。
内室瞬间静了下来,只余烛火轻轻跳跃。
徐承骁垂眸沉思,尚未言语。
忽的一阵软糯咿呀声响起,一只细小白嫩的小手,怯生生伸过来,轻轻勾住了他的袖口。
沈丽君见状,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打趣道:“这孩子半点不认生,估摸是瞧你面善,想要亲近你。不如你抱抱看?”
徐承骁身形微僵,神色些许不自在。他素来忙于公事,极少怀抱稚童,动作全然生疏。可看着妻子递来的温柔眼神,以及怀中小人儿澄澈的目光,终究伸手接过,笨拙学着沈丽君的模样,小心翼翼将孩子拢在怀中。
近距离端详之下,那眉眼轮廓愈发清晰。徐承骁望着望着,心底莫名生出一股熟悉感,恍惚不已,低声喃喃:“怪了,怎么瞧着这般眼熟?倒像是从前在哪里见过一般。”
沈丽君心头骤然一紧,心底微微发虚,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
幸而徐承骁所有注意力皆落在孩子身上,未曾察觉她片刻的异样。沈丽君迅速敛去眼底波澜,从容柔声接话:“我初见她时亦是这般感觉,总觉得眉眼像极了初儿幼时的模样。或许,这便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怀中小小的徐云月心里却是通透得很。
她清清楚楚捕捉到了亲娘一瞬的心虚,暗自焦急忐忑:娘亲可千万稳住,切莫露了破绽!她好不容易才重回亲人身边,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想着,她愈发卖力讨好眼前的亲爹,小手微微用力,干脆伸手轻轻扯了扯徐承骁的发鬓。
徐承骁被她扯得微微发痛,轻蹙眉头低头看去,对上的却是一张纯真无害、甜软稚嫩的笑脸,心底那点微痒的恼意瞬间消散殆尽。
沈丽君坐在一旁,看着父女二人这般奇妙的互动,唇角始终挂着浅浅笑意,不住掩面轻笑。
正温馨和睦之时,周嬷嬷轻手轻脚入内,恭敬行礼回禀:“大夫人,小衣裳已然取来了。老奴先带孩子出去梳洗干净,再喂些吃食只是眼下府中暂无合适奶娘,不知今夜该如何安置?”
沈丽君闻言,温柔将怀中孩子递予周嬷嬷,从容吩咐:“今夜暂且先借璟哥儿的奶娘代为照看几日,待我与夫君商议妥当,再另行挑选稳妥奶娘专职抚育。”
周嬷嬷应声领命,小心抱着小云月退了出去,悉心照料。
屋内只剩夫妻二人,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沈丽君端坐椅上,抬眸望向徐承骁,眼底带着浅浅期待,温柔轻声劝道:“夫君,你瞧这孩子这般欢喜亲近你,且与我府缘分深重,便留下收养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