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马车之内,沈丽君将小云月牢牢搂在怀中。孩子这般瘦弱,虽是她先前筹谋之计,可当真亲眼见着、抱在怀里,心口仍是一阵阵抽疼。她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便小心翼翼褪下云月的小鞋,再除去布袜,果然见足底一枚半月形印记。指尖轻轻抚过那处浅痕,眼底不由泛起酸涩水汽。
周嬷嬷在旁低声劝道:“夫人,快替孩子穿上吧,小心受了凉。”
沈丽君强压下眼底泪意,指尖发颤,轻柔地将鞋袜替她穿戴妥当。
徐云月静静凝望着怀抱着自己的女子,心底尚在恍惚:这般容色明艳温润的美人,当真是她的生母?妇人身上萦绕着一缕幽淡沉檀香气,清雅好闻。
她犹记李子娘将她安置在寺外草堆时,心中惶惶不安,反复悬着一桩心事——若是被旁人先拾了去,该如何是好。这世间没有定位,也没有通讯之类的,一旦错开,或许便是永世别离。
不过片刻,便见一行人自寺门走出,为首那名贵妇缓步而来。云月拼尽力气咿呀出声,只是年纪幼小,声响微弱。所幸那贵妇果真循声朝她走来,她心底又生出几分忐忑,唯恐认错了人。待身侧嬷嬷开口说话,那声音正和先前赴通州小院老妪的声音一般无二,悬着的心才稳稳落地。转瞬,她便被这贵妇轻轻抱起,心底一阵悸动,她终于见到亲生母亲了。
待到上了马车,她方能从容细看母亲容貌:一双秀润杏眼,长睫垂落,鹅蛋柔颜,唇线温软,风姿远胜她前世所见的明星。她正痴痴望着,忽觉足底一凉,鞋袜被轻轻褪去,足底那枚半月印记落入对方眼中。
她静静听着母亲与周嬷嬷低声商议回府之后的说辞,话音尚未落尽,马车一路颠簸摇晃,困意层层涌了上来。她本强撑着不愿睡去,奈何稚身难支,终究眼皮一沉,沉沉坠入梦乡。
暮色垂垂,残阳敛尽余晖。
伯府东侧角门静谧清幽,归家的马车稳稳停驻。青莲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从沈丽君怀中接过熟睡的小云月,稳稳抱在臂弯。周嬷嬷则躬身搀扶沈丽君下车,二人一前一后,步履从容踏入伯府内院。
甫进院落,沈丽君便轻声吩咐:“速去请府医严大夫即刻前往寿宁堂候着。”
周嬷嬷不敢耽搁,躬身领命,即刻转身前去传话。
不多时,沈丽君带着一众丫鬟侍女,步履端庄行至寿宁堂。堂外值守丫鬟早已远远望见,连忙快步入内禀报。
沈丽君立在廊下,微微敛息,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襟神色,待里头传召,才携着抱着婴孩的青莲缓步走入东侧厢房。
屋内暖意融融,老太太平坐案前,正手把手教身侧的徐云瑶翻看府中账本,祖孙二人神态安然温馨。
见沈丽君进来,老太太抬眸含笑温声询问:“回来了?一路可还顺遂?用过晚膳不曾?”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便落在青莲怀中抱着的小小婴孩身上,眸中瞬间添了几分疑惑。
徐云瑶闻言立刻从案前起身,规规矩矩对着沈丽君屈膝行礼,稚嫩乖巧。行罢礼,她也好奇地转头望向青莲怀中的陌生小女孩,满眼新鲜。
老太太凝眸打量孩童,出声问道:“这是何处来的孩子?”
沈丽君抬手牵过云瑶的小手,缓步走到老太太跟前,神色平和,将今日慈慧寺上香、于山门虎皮墙下偶遇遗弃女婴的始末,一五一十细细道来。
老太太听罢前因后果,良久轻轻一叹,眼底盛满恻隐:“这世道当真艰难,虎毒尚不食子,竟有亲生父母狠心至此,将嗷嗷待哺的稚童随意遗弃在外。”
说罢,她抬手招招,示意青莲将孩子抱近身前细看。
待看清婴孩蜡黄干瘪的小脸、单薄纤细的身形,老太太心头骤然一紧,满脸担忧:“这孩子看着这般孱弱枯瘦,面无血色,莫不是身有隐疾?”
“儿媳亦是忧心此事。”沈丽君顺势接话,从容应答,“故而归来第一时间,便让人传了严大夫过来,即刻为孩子诊脉查验,确保无碍。”
老太太闻言微微颔首,又追问一句:“是男是女?”
“是个女娃娃,方才周嬷嬷已经仔细看过了。”沈丽君应声回道。
正说话间,屋外丫鬟引着府医严大夫匆匆入内。严大夫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沈丽君看向他,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严大夫,这是我今日从慈慧寺外拾得的弃婴,劳你仔细诊治一番,从头到尾细细查验,看看孩子是否暗藏顽疾、体虚病症。”
严大夫拱手应诺,恭敬回道:“回大夫人,若要诊查周全、排查隐疾,需得褪去孩子周身衣物,方能看得仔细,不敢疏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