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管家立刻应声,迅速将厅内所有仆役下人尽数清退,紧闭厅堂大门,亲自守在门外,隔绝一切耳目。
满堂肃穆,再无外人。
徐承骁沉声道:“此刻无人,你据实招来。”
许嬷嬷抬手抹尽满脸泪水,脊背挺得笔直,跪地缓缓道出所有原委:
“自打钱姨娘入府以来,便恃宠骄纵,毫无安分。她屡次不经三夫人应允,私下遣人外出采买珍稀物件,僭越规矩。三房份例用度,夫人从未有过半分克扣,待她素来宽厚,可她贪心不足,日常吃穿用度,屡屡逾越姨娘本分,远超府中定例。
自她诞下十哥儿、坐稳宠位之后,愈发肆无忌惮。坐月子之时,竟私自购入整车冰块,肆意挥霍,还随意分赠其余姨娘,摆明了张扬盛宠、打三夫人的脸面。
老奴奉夫人之命,前去训诫几句,可她身边下人嚣张跋扈,句句尖酸刻薄、辱及主母!
三夫人身为正室主母,受此折辱,数次向三老爷倾诉委屈,可三老爷满心皆是钱姨娘母子,全然不予理会,反倒日日带着钱姨娘出入绣纺,将正室体面视若无物。
老奴看着夫人日日隐忍、满心委屈,操持三房诸事,心中愤愤难平!是老奴自作主张,心怀怨怼,偷偷寻来砒霜,只想小小惩戒一番,令钱姨娘的奶娘抱恙生病,让她尝尝受挫闹心的滋味!
老奴本意只是寻衅泄愤、折她气焰,从未想过要害人性命!更万万不曾料到,微量毒素入乳,竟会害死尚在襁褓的十哥儿!”
一旁的姚姝听得泪眼模糊,急欲开口替许嬷嬷辩解。
许嬷嬷却飞快转头看向她,眼神恳切又决绝,字字苦心劝道:“夫人!您自小性子软弱,不善管束内宅姨娘,平日里还要费心教养一双儿女,已然身心劳累!老奴是您的贴身嬷嬷,伺候您大半辈子,岂能看着您被妾室欺压、被旁人折辱!此事是老奴一人私心作祟、自作主张,与您无半点关系!您万万莫要开口,保全自身!”
提及一双儿女,姚姝瞬间懂了许嬷嬷拼死护主的苦心。她死死攥住许嬷嬷的衣袖,泪水汹涌而出,哽咽难言,再不敢辩驳半句。
徐承骁看透了许嬷嬷一心护主的心思,却并未急于定案,只稍稍放缓凌厉语气,沉声追问:“既已决意招认,便将完整作案经过,一字不漏细细说来。”
许嬷嬷闭目定了定神,字字沉重道出实情。
那精炼砒霜,是她亲自托黑市线人购入,足足两百两纹银。中秋当夜阖府上下皆忙于家宴庆贺,厨下人多嘈杂、人人慌乱奔走,无人顾得上细查。她便是趁着刘嬷嬷转身照看其他汤羹的空档,趁人不备,悄悄往两份炖好的燕窝羹里,各滴入微量毒粉溶开的药汁。本意只令两位奶娘腹痛呕吐、大病一场,折一折钱姨娘的风头,从未敢存夺命之心。
一席话落,厅堂内人人蹙眉,神色凝重。
徐云初满脸困惑,悄悄抬眸望向身侧的沈丽君。沈丽君此刻正凝神思忖其中破绽,心神专注,并未察觉女儿的眼神。
徐承骁深深看了许嬷嬷一眼,眼底情绪晦暗不明,随即沉声吩咐:“徐管家,将许嬷嬷带下去,关进后院柴房,派专人日夜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探视传话。”
徐管家应声上前。
一旁的姚姝闻言,瞬间溃不成形,猛地伸手死死攥紧许嬷嬷的衣袖,指尖用力到泛白。她心里清楚,许嬷嬷这一去,便是替她顶下所有罪责,此生恐怕再无相见之日。刻骨的悲恸涌上心头,她死死拽着不肯松手。
徐管家碍于她是三房主母,不敢强行拉扯,一时进退两难。
徐承礼看在眼里,又气又痛又无奈,上前俯身,硬生生将失了方寸的姚姝抱开。徐管家这才得以上前,带着许嬷嬷退离厅堂。
一场风波暂歇,可人心沉甸甸压得喘不过气。
老伯爷身心俱疲,眉宇间尽是倦怠,摆了摆手道:“今夜之事到此为止。丽君、初丫头、承怀,你们三人先行回院歇息。”
徐承怀知晓父亲有意清场,单独问话,当即率先躬身告退。沈丽君带着徐云初依礼退出,临走前望着瘫软失神的姚姝,眼底满是不忍,却终究无力多言,只能带着女儿缓步离去。
徐云初心性细致懂事,踏出厅堂时,顺手轻轻合上了大门,隔绝了内外声响。
厅中终于只剩四人。

